第64章 同志的担忧（1/2）

茶楼外那转瞬即逝的监视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明渊紧绷的神经上轻轻一舔，随即隐没于市井的喧嚣之中。他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探查，只能凭借着特工的本能，混入人流，几经辗转，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带着一身冰冷的寒意返回明公馆。

军统的怀疑与威胁尚未消化，新的未知窥视又接踵而至。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陷入蛛网的飞虫，每挣扎一次，便有更多的丝线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怀中那紫檀木匣在警示后恢复了沉寂，但那短暂的悸动，却在他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

然而，比起这些外部的杀机，此刻更让他感到沉重和急迫的，是来自“家”的呼唤——组织的联络信号，在他返回后的第二天深夜，于窗棂上响起了。那富有节奏的叩击声，在此刻听来，既是慰藉，也代表着不容回避的审查与关切。

会面地点选在了苏州河下游一处废弃的货运码头仓库里。这里堆满了锈蚀的集装箱和废弃的机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河水腥腐的气息，黑暗浓重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只有远处江面船只的零星灯火，在破损的窗户上投下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光影。

黎国权如同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静静等待在仓库最深处的阴影里。当明渊凭借微光看到他时，心中不由得一沉。仅仅数日不见，“渔夫”的脸上疲色更重，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那双向来沉稳睿智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忧虑。

“你回来了。”黎国权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沙哑低沉，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锐利地落在明渊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审视一遍，“东京之行，辛苦了。但‘藤原顾问’这个身份，带来的风浪，比我们预想的更大。”

明渊能感觉到，那目光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革命纪律的、冷静到近乎严苛的评估。

“我知道。”明渊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坦然迎向黎国权的目光，“日方的高调宣传，家庭的内部压力，还有……军统那边的反应，我都已经感受到了。”他没有隐瞒，将返回上海后遭遇的家庭质询和军统的严厉警告，择要告知，包括那枚匿名的子弹和茶楼外可能的监视，只是隐去了紫檀木匣的诡异变化。

黎国权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当听到“樵夫”代号可能因藤田芳政的警告而暴露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樵夫’同志那边，组织已经启动紧急预案，正在全力核实和应对。”黎国权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压力，“但眼下，更棘手的是你这里的局面。”

他向前一步，昏暗中，他的眼神格外明亮，也格外严肃：“明渊同志，组织相信你的忠诚和能力。但是，你现在的处境太特殊，太敏感。‘藤原顾问’这块招牌太亮，也太烫手。日方的刻意捧杀，军统的猜忌利用，匿名者的死亡威胁，还有社会舆论可能的汹涌反噬……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的压力是空前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组织内部，并非没有不同的声音。有些同志担心，你长期周旋于如此复杂险恶的环境，接触的都是敌人高层最阴暗的权谋和诱惑，是否还能保持初心？是否能在必要的时候，做出最符合革命利益的、最坚决的选择？毕竟……‘深海’太重要，我们损失不起，也……错不起。”

这番话，比军统郑区长冰冷的质疑更让明渊感到心痛。因为它并非源于猜忌，而是源于对革命事业的高度负责，对同志安危的深切担忧，是一种沉甸甸的、建立在理性分析之上的忧虑。

明渊没有激动地辩解，也没有委屈地诉苦。他知道，在纪律严明的组织面前，任何情绪化的表态都是苍白的。他需要的是行动，是实实在在的、能证明“深海”价值与忠诚的证据。

他挺直了脊梁，目光坚定地看向黎国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渔夫’同志，组织的担忧，我完全理解。我无法用言语百分之百地消除所有的疑虑，因为潜伏工作的特殊性就在于此。但是——”

他话锋一转，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了一个用特殊油纸紧密包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缩胶卷，郑重地递到黎国权面前。

“这是我利用‘藤原拓海’身份，在东京期间，通过特殊渠道获取并记忆，返回后第一时间默写整理，并经多方信息碎片印证过的——日军近期在华北地区，主要是平津、河北、山西一带的驻防调整与兵力配置详图，以及部分物资囤积点的推测位置。”

黎国权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几乎是抢步上前，接过那小小的胶卷，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那胶卷，仿佛能穿透外层，看到里面蕴含的、足以影响战局的情报价值！

华北驻防计划！这绝非普通的情报！这是战略级别的军事机密！其准确性，将直接关系到八路军、游击队乃至正面战场对敌情的判断和行动部署！无数战士的生命，可能就系于这份情报之上！

“这……这份情报的来源？准确性如何？”黎国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渊，那里面之前的忧虑被巨大的震惊和急切所取代。

“来源无法细说，涉及我在东京建立的一条绝密线，”明渊沉声道，“但根据我交叉验证的结果，其核心驻防点和兵力数据，可信度在八成以上。日军近期确有调整迹象，这份图纸反映了他们最新的部署意图。”

他没有说出这是他在一次与陆军省某参谋官员“闲聊”时，凭借系统捕捉到的对方【炫耀】与【疏忽】的情绪瞬间，结合其话语中的逻辑漏洞和零星数据，在脑海中逆向推演、重构出来的。这既保护了他的核心秘密，也凸显了情报获取的艰难与隐蔽性。

黎国权紧紧攥着那枚微缩胶卷，仿佛攥着一团火，一团能烧穿敌人阴谋、照亮前路的希望之火。他深深地看着明渊，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撼，有欣慰，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沉重。

“明渊同志……”黎国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你立了大功了！这份情报，太及时，太重要了！”

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明渊的肩膀，那力道传递着无比的信任与托付：“有了它，足以向组织，向所有关心你的同志证明，‘深海’依然是那把插入敌人心脏最深处、最锋利的尖刀！你的忠诚与价值，无可置疑！”

明渊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量，心中百感交集。这份他用巨大风险和心力换来的情报，终于成为了最有力的证词。

“这是我应该做的。”明渊的声音依旧平静，“‘深海’的誓言，永不改变。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种诱惑与压力，我的信仰和立场，坚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