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割席断义与深夜独思(2/2)
原本济济一堂的前厅,瞬间变得空荡冷清。
扶苏独自一人站在厅中,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割舍过去的牵绊固然疼痛,但他知道,这是必须迈出的一步。
扶苏独自坐在书房内,青铜灯盏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照着他年轻却已刻上沧桑的脸庞。白日里与淳于越的决裂、对众门生的驱逐,仿佛抽空了他一部分过往的生命,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也随之充盈心间。
割舍了过去的牵绊,前路便只剩下一条——用“格物”之火,重塑大秦。
然而,当激荡的心绪渐渐平复,两个名字便如同梦魇中的幽魂,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赵高!李斯!
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瞬间从他眼中迸发!就是他二人!矫诏篡位,逼死自己,屠戮兄弟姐妹,将父皇倾尽心血建立的大秦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那跨越两千年的亡魂之痛、国破之恨,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杀!”一个声音在他心中疯狂呐喊,“趁其羽翼未丰,寻个由头,将他们碎尸万段!如此,便可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这个诱惑太大了。凭借他如今的地位,以及父皇对他刚刚展现出的那一丝改观与兴趣,构陷两个臣子,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但,就在这杀意即将冲垮理智的堤坝时,另一幅画面强行切入他的脑海——章台殿内,嬴政那双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扶苏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沸腾的杀意如同被冰水浇头,迅速冷却下来。
“不行……现在,还不行。” 他缓缓松开拳头,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充满克制。
他开始以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剖析眼前的局势:
其一,师出无名,必遭反噬。
赵高如今只是中车府令,一个侍奉左右的宦官,行事谨慎,谄媚至极,在父皇眼中恐怕还是个“忠谨”的奴才。李斯贵为丞相,法家领袖,治国干才,帝国律法、文书皆出其手,无显赫大错。自己若以“莫须有”或凭借“梦境”为由动手,在父皇和天下人眼中,与滥杀无辜、排除异己的暴虐之徒何异?不仅会瞬间失去父皇刚刚建立的一丝信任,更会引得朝臣离心,天下哗然。届时,他扶苏将成为众矢之的,还谈何推行“格物”,拯救大秦?
其二,打草惊蛇,弊大于利。
他现在动手,除掉的可能只是“现在的”赵高和李斯。但他们背后代表的势力呢?那些因循守旧的官僚、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贵族、那些潜伏的六国余孽……他们会因为赵高李斯的死而消散吗?不会。他们只会隐藏得更深,或者推出新的代理人,而自己则将由明转暗,防不胜防。让这两个已知的、且在明处的敌人活着,反而能吸引大部分暗箭,让他能更清晰地看清敌我阵营。
其三,亦是关键——他们,尚未犯罪。
扶苏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的恨意。是的,他们尚未犯罪。至少在这一世,在此时此刻,赵高没有篡改诏书,李斯没有助纣为虐。他们此刻的行为,依然是“忠于”父皇嬴政的。他扶苏若要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强国之道,是光明磊落的救世之路,岂能因未来的“可能”之罪,便行此鬼蜮伎俩,先自污了双手?
“我的敌人,不仅仅是赵高、李斯这两人……” 扶苏的目光变得幽深,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的敌人,是导致大秦二世而亡的整个痼疾!是僵化的思想,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是潜在的六国祸心,是……未来那场无可抵御的死劫!”
相比于这些,赵高和李斯,反而成了可以暂时利用,甚至必须让其“表演”下去的棋子。他要借此看清楚,哪些人是他们的党羽,哪些制度存在着漏洞。
“况且……” 扶苏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冰冷而自信的弧度,“若我扶苏,这一世能将大秦变得铁桶一般,国强民富,万邦来朝,让任何阴谋诡计都无隙可乘。届时,他赵高纵然奸猾似鬼,又能如何?他李斯纵然权倾朝野,又岂敢生出二心?”
“我要的,不是在阴沟里刺杀两个仇人。我要的,是在煌煌烈日之下,让他们所有的野心和阴谋,都变成一场可笑的自取其辱!我要让他们活着,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将他们梦中才能触及的权力,将他们妄图颠覆的帝国,推向一个他们永远无法想象的巅峰!”
想到这里,扶苏心中豁然开朗,那积郁的仇恨并未消失,而是被转化为一种更宏大、更坚定的动力。
他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隐忍,观察,发展自身。
将杀意深埋心底,将警惕刻入骨髓。不动声色地收集他们的罪证,等待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或者……等待自己拥有足以碾压一切、无需任何理由便能将其审判的力量的那一刻。
“赵高,李斯……”扶苏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这一世,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夜色深沉,咸阳城中,关于长公子扶苏“驱逐门客”、“背离士人”的消息,必将随着这些被遣散的门生,迅速传开,掀起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