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异兆(2/2)
就在临泽台宴会觥筹交错之时,老默带着山猫、地鼠以及另外两名最机敏的锐士,早已潜行至落星陂预定的“舞台”。他们选择了陂中一处三面环矮丘、中有小片干涸沼泽的开阔地。提前布置的装置被巧妙隐藏:几个内壁涂抹了混合石脂和铜矿粉的陶罐,被深埋在特定位置的浅坑中,罐口以薄土和枯草掩饰,连接着浸透油脂的麻绳作为引信。那些多孔褐石,则被小心地堆放在陶罐周围,并混入了一些硫磺和硝石(从陈穿指示的某些岩洞壁刮取而来,量极少,但足以助长声势)。
他们根据阿罗传来的、关于临泽台宴会进程和阴符发言的密报(通过烽火式接力传递,极为冒险但成功了),掐准了子丑之交的时辰。当观察到西南天空云层合适,且有微弱东南风起时(公输车根据遗卷和本地经验推测的、夜晚常见风向),老默果断下令。
引信被点燃,迅速没入地下。片刻延迟后——
轰!噗——!
低沉的爆鸣从数个埋藏点几乎同时响起,不算剧烈,但足以在寂静的陂谷中制造出闷雷般的回响。陶罐破裂,混合着石脂的燃料被点燃,遇空气爆燃,形成冲天的橙红火柱,其中掺杂的铜矿粉在高温下迸发出短暂的青绿焰色。同时,被加热的多孔褐石内部物质急剧挥发、燃烧,产生噼啪的爆裂声和四处溅射的细小火星,犹如地火喷溅。硫磺和硝石燃烧产生的各色烟雾,被东南风一吹,在火光照耀下呈现出光怪陆离的形态。
整个“异象”持续的时间、光色变化、声响效果,都经过反复推算和有限测试(在黑石谷深处秘密进行过小规模实验),力求最大程度地贴合“地宝显世”或“地煞宣泄”的民间想象,并且确保在临泽台方向能够清晰看到主体光影和听到隐约声响。
效果远超预期。
老默小队在异象尚未完全熄灭时,便已按预定路线,悄无声息地撤离,并沿途仔细消除了所有可能指向黑石谷或泄露技术的痕迹(包括鞋印、工具痕、残留的引信等)。他们像融入夜色的影子,来时无痕,去时无踪。
临泽台上,恐慌与贪婪的发酵才刚刚开始。
吴芮强作镇定,安抚众人,宣布散席,但私下立刻招来心腹将领,严令调派精锐,连夜赶往落星陂方向查探,并封锁消息,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项猷则显得迫不及待,宴会一散,便要求吴芮提供向导和护卫,他要亲自前往查看。阴符老者更是断言:“此异象非比寻常,火金之气冲撞而发,烟光形态有异,恐非天然,亦非寻常宝光。需即刻亲临其地,查验残留气息与痕迹,方可断定吉凶根源。”
他们的怀疑方向,果然被引向了“是否人为”以及“是否与宝藏或古遗存有关”,而非立刻联想到早已“覆灭”的云梦泽残部。这正是苏轶计划的一部分——将水搅浑,将焦点引向一个模糊、神秘、充满利益诱惑且难以轻易查证的方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夜色中飞速传播。临泽台的宾客们各怀心思回到住处,落星陂“夜显异兆”的消息,伴随着对“项羽秘藏”的狂热猜测和对“地煞凶险”的恐惧,以惊人的速度在衡山国及周边地域扩散开来。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都投向了那片原本荒僻的沼泽丘陵。
黑石谷,矿洞。
苏轶接到了老默小队安全返回、任务完成的密报,也通过“潜网”的紧急信道,知晓了临泽台的反应和消息扩散的情况。他长舒一口气,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第一步成了。”他对围拢过来的惊蛰、青梧、陈穿等人说道,“项猷和吴芮的注意力,至少有一部分被牢牢吸在了落星陂。其他势力也会闻风而动,那里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各方角力、真假难辨的漩涡。”
“但我们时间不多。”青梧冷静分析,“吴芮和项猷都不是蠢人,尤其那个阴符,似乎已怀疑人为。他们一旦实地勘察,尽管我们处理了痕迹,但若遇到真正的行家,仍可能发现蛛丝马迹。而且,落星陂成为焦点后,各方势力云集,难保不会有意外冲突,或将搜索范围无意中扩大到更接近我们的区域。”
惊蛰点头:“我们的防御不能松懈,反而要更加警惕。要防备有人趁乱在其他方向浑水摸鱼,也要防备吴芮或项猷明查落星陂,暗搜他处。”
陈穿咳嗽着,眼中却有着思索:“遗卷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此番‘异兆’,是为虚招。然虚招之后,或可藏实策。如今各方目光齐聚落星陂,或许……正是我们暗中进行其他必须之举的时机?比如,尝试接触被掳工匠的线索,或者,与汉王方面的潜在联系……”
苏轶眼中光芒闪动。陈穿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异兆”是烟雾,是障眼法。真正的“垫痕”与谋局,需要在烟雾的掩护下,悄然进行。
“阿罗,”他转向情报负责人,“‘潜网’下一步重点:一,严密监控落星陂事态发展,尤其是吴芮、项猷两方的具体行动、发现及相互态度。二,利用眼下混乱,尝试激活更深层、更危险的暗线,调查被掳工匠中那批‘技艺精湛者’的最终去向,特别是‘上了船’的那一批。三……谨慎评估,是否有通过极其迂回的方式,向汉中方向传递一丝我们‘尚存’且‘有价值’信号的可能。注意,只是可能,绝不冒险。”
“鲁云,百工组继续按计划推进技术储备和工具改良。落星陂的‘成功’,证明了一些思路可行。我们需要总结,并准备下一阶段可能需要的‘道具’。”
矿洞内,油灯如豆。外面的世界因一场精心制造的“异兆”而躁动不安,而在这九地之下的隐秘空间里,幸存者们刚刚完成了一次险中求胜的主动出击,并已经开始规划在下一轮混乱中,如何继续埋下生存与反击的“垫痕”。
西南天际的烟火已散,但它在无数人心中点燃的贪婪、恐惧与好奇之火,却刚刚开始燃烧。黑石谷的“潜网”,在这动荡的夜色中,悄然张得更开,试图捕捉每一丝可能转化为生机或预警的风吹草动。
棋局,因一枚意外的“闲子”而陡然生动,却也更加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