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石痕(1/2)
落星陂的“异兆”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炸开的喧嚣在最初几日达到顶峰后,并未迅速平息,反而在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与各怀心思的解读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持与发酵状态。
衡山王吴芮派去的军队在陂区外围拉起警戒,与闻风而来、试图窥探的江湖客、地方豪强家丁乃至其他不明身份的探子,形成了某种脆弱的对峙。小规模的冲突和摩擦时有发生,但都被控制在“驱赶”而非“剿灭”的程度。吴芮显然在观望,他既要维持自己对此地的控制权表象,又不愿过早与所有觊觎者为敌,更不想独自承担深入探查可能的风险。他的军队像一道有弹性的网,主要目标是阻止大规模、有组织的闯入,而对于零星的、小股的渗透,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让水继续浑下去,也借助这些“杂鱼”去试探陂区内部可能存在的真实危险或机遇。
真正深入陂区核心的,是项猷及其团队,以及吴芮“陪同”的精锐。阴符等人在那片焦土上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他们找到了更多爆燃残留物的痕迹,在泥土中筛检出细微的陶片、矿粉、碳化物,甚至在一处岩缝中,发现了一小截未完全燃尽、浸过油脂的特殊麻绳。这些发现进一步证实了“人为”的推断。
然而,越是证实,项猷心中的疑云就越浓。布置者的目的是什么?若为掩藏,为何选在此处制造如此显眼的动静?若为诱敌,诱的又是谁?这简陋却有效的装置背后,是否暗示着某种……对特定材料性质和燃烧反应的了解?这种了解,是来自民间土法,还是某种更为系统的知识?
“公子,”阴符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将收集到的样本一一摆开,面色凝重,“此非寻常贼寇或江湖把戏所能为。石脂、特定铜矿粉、硫磺、硝石(量极少,但确有其物),还有那多孔褐石……这些东西的获取、处理、混合比例、乃至埋设引燃的时机手法,皆有一定之规。尤其是那多孔褐石,老夫行走南北,仅在极少数古籍记载与传闻中听闻类似之物,生于特定地热或古战场尸气沉积之处,常人难识,更遑论利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令人在意的是,此‘异象’出现之时机,恰好是老夫于临泽台言及‘子丑之交,西南或见异动’之后不久。这未免太过巧合。布置者,似乎不仅知晓我等在关注此地,更能大致预判老夫推断的时辰……这需要对我等的行动规律、乃至堪舆推断之法,有一定了解。”
项猷眼神阴鸷:“先生是怀疑……我们身边有眼线?或是对方阵营中,也有精通此道之人?”
“眼线或许有,但更可能的是……”阴符看向西南方向,那是黑石谷的大致方位,虽然他们目前毫无头绪,“对方本就对这片土地的山川地气、乃至某些‘非常’知识,有着不浅的了解。公子莫忘了,我们此行的根本目的。”
墨家。项猷心中再次闪过这两个字。如果是那群据说掌握了“天工”奥秘的墨家余孽呢?他们完全有可能具备这样的知识储备和动手能力。可云梦泽不是已经覆灭了吗?主力工匠被掳,残部四散,难道还有成建制的核心力量潜伏下来,并且有能力策划实施这样一次行动?
“若是墨家残党,”项猷缓缓道,“他们此举,是想将我们引向错误的方向,掩盖他们真正的藏身地或秘密?还是说……这落星陂本身,就与他们某处秘密据点或遗迹有关,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警示或干扰?”
没有答案。眼前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缺少串联的主线。项猷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在落星陂深挖,寻找可能的地下洞穴、暗道或人工痕迹;另一方面,加派人手,以落星陂为圆心,向外辐射,尤其是向东南、正南方向(黑石谷大致所在的方位,虽然他们并不确切知道),秘密调查近期是否有可疑人员活动、物资异常流动,或出现其他不合常理的迹象。
就在项猷和吴芮于落星陂陷入调查泥潭、彼此间因利益分配和探查主导权而产生的微妙裂痕逐渐显现时,黑石谷内,“潜网”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捕捉着外部世界的每一丝波动。
阿罗设计投放的那个“信囊”——蜡封的密语纸条,经历了一番极其曲折的旅程后,竟然真的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触碰到了汉王势力的边缘。它被混入一批从江淮运往汉中、途经武关的药材之中,这批药材因“疑似夹带违禁品”而被驻守武关的汉军严格检查。检查的军吏发现了这个不起眼的蜡丸,层层上交,最终送到了留守关中的丞相萧何的一名亲信僚属手中。僚属无法破解密语,但“云梦”、“遗泽”等字样,结合近期江淮的纷乱传闻,足以引起高度重视。消息被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正在前线与章邯对峙的刘邦军中。
这一切,黑石谷暂时无从知晓。但“潜网”通过贸易线的异常反馈,隐约感觉到那条信息传递路径的终端似乎被触动了,这给了苏轶等人一丝微弱的希望——信号可能发出去了。
与此同时,对青弋江上游的调查,在避免直接人员潜入的前提下,也取得了突破。阿罗通过长江漕帮、行商、乃至一些流浪方士的渠道,拼凑出了一幅关于陵阳地区的破碎图景:那里山深林密,溪涧纵横,确有零星古矿洞遗迹,但多为铜、铅小矿,早已被前人采掘殆尽。当地散居着一些山越部族,与外界交流很少,民风彪悍。近几个月,确有山民和少数胆大的采药人提及,在更深的山中,偶尔能听到非自然的、沉闷的敲击或轰鸣声,时间不定,似从地底传来。还有人称,曾见到小股着装统一、非本地人打扮的护卫,护送着一些蒙着厚布的车辆,沿着几乎废弃的猎径往大山深处去,行动诡秘。
这些信息虽然零碎,却与“被掳工匠可能在彼处进行秘密研制”的推测隐隐吻合。那里足够隐蔽,有废弃矿洞可作为现成的遮蔽场所,甚至可能本身就蕴藏着某些实验所需的矿产资源。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苏轶在核心会议上沉声道,“但不能派我们的人去。路途遥远,风险太高,一旦失手,不仅损失人手,更可能暴露我们的存在和关注点。”
“或许……可以借力。”青梧捻着胡须,“陵阳之地,虽处西楚边缘,但并非铁板一块。山越部族对西楚统治并无好感,与吴芮的衡山国更是少有往来。若能设法,挑起他们对这些外来‘秘密活动’的警惕或贪念……”
“难。”阿罗摇头,“山越各部分散,且排外。我们缺乏与之建立信任的渠道和基础。贸然接触,反易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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