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衔信(1/2)
那截来自黑暗水底的竹筒,以及羊皮上潦草泣血的字迹,在黑石谷内部引发的震动不啻于一场地火喷发。震惊、悲愤、难以置信的情绪过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感与紧迫感。先前关于陵阳的种种推测与遥远谋划,骤然被这封求救信拉到了眼前,变得无比真实而残酷。
“黑水洞……王钺……”苏轶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仿佛要将它们刻入骨髓。王钺,他有些印象,是云梦泽工匠中的一位资深大匠,尤擅铸剑与大型器械结构,性格刚直,城破时未能突出重围,原来竟被送到了那遥远的绝地。 “未叛”二字,重若千钧。它意味着在那样非人的环境中,依然有人坚守着身为云梦泽工匠的骄傲与忠诚,并试图向外传递信息。
“这竹筒能从陵阳通过水系流到我们这里,虽是奇迹,却也说明了两地之间,可能存在我们未知的、极其复杂隐秘的地下或地上水道连通。”陈穿在病榻上听到消息后,挣扎着分析,气息微弱却执着,“遗卷‘地脉志异’篇曾提及,‘江淮之水,暗通巴巫,有潜流伏脉,非巨变不显’……陵阳处青弋江上游,属长江水系,我黑石谷暗河,或亦为古云梦泽水系残脉……其间或有我们尚未知晓的勾连……”
这个推测给了众人一丝渺茫的希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困惑与不安。如果水道真的存在某种联系,那么这竹筒的到来是纯粹的偶然,还是……意味着他们的地下据点,也并非绝对安全,可能通过水系被逆向追溯?
“立即全面检查谷内所有水道,尤其是暗河入口、出口及分支岔道,评估是否存在被外部通过水路发现或侵入的风险!”苏轶立刻下令。老默和惊蛰亲自带队,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将黑石谷已知的水道脉络彻底摸排了一遍。幸运的是,谷内暗河的主入口在谷外极隐蔽的瀑布之后,且入口狭窄曲折,内部岔道复杂,最终与几条更细小的地下泉眼和渗水处相连,并未发现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或近期外人活动迹象。那竹筒能流入,更像是亿万分之一的巧合,被复杂的水流和岩缝偶然带到了这里。
风险暂时排除,但众人的心情并未轻松。陵阳同袍的惨状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求救信已到,我们不能无动于衷。”鲁云双目赤红,拳头紧握,“王钺大师他们……正在地狱里煎熬!”
“如何救?”青梧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陵阳远在数百里外,山高林密,敌情不明,我们自身尚且朝不保夕,拿什么去救?派谁去?去多少人?如何穿越西楚和衡山国的重重封锁?就算到了,又如何面对必定森严的守卫?这无异于以卵击石,飞蛾扑火!”
他的话像冰水,浇熄了部分人立刻行动的冲动,却也带来了更深的痛苦和无力感。
苏轶沉默着。青梧说的是现实,残酷而真实的现实。黑石谷目前的力量,连自保都岌岌可危,遑论远征营救。盲目行动,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暴露自身,葬送最后一点火种。
“直接营救,现在不可能。”苏轶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但,我们并非什么都做不了。这封信,给了我们三个方向。”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第一,确认与回应。”苏轶拿起那卷羊皮,“写信者冒险传出此信,所求无非有二:一是希望有人得知他们的处境,二是或许希冀这信息能最终起到作用。我们现在知道了,这就是回应。但我们不能让他们空等。阿罗,通过‘潜网’,动用一切可能而又绝对安全的间接方式,向陵阳方向释放一个极隐秘的信号——不需要具体内容,只需一个象征‘信息已收到,未忘同袍’的、只有云梦泽旧人才能理解的简单标记或暗语。比如,在某些可能流入青弋江水系的溪流上游,放置带有特定记号的浮木或石片。目的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声音并非沉入虚无,有人听到了,记住了。这或许不能改变他们的处境,但能给他们一丝坚持下去的精神支撑。”
阿罗肃然领命:“属下明白!会设计最隐蔽、最无法追溯的方式进行。”
“第二,借力施压。”苏轶继续道,“信中提到‘或传讯汉’。这说明写信者也意识到,或许借助外部势力施压是更现实的途径。我们之前的‘信囊’已经发出,现在,我们要为这‘施压’提供‘炮弹’。青梧,阿罗,将陵阳黑水洞、工匠被囚、疫病肆虐这些信息,与我们已掌握的项猷、吴芮动向结合起来,编织成一份更具冲击力的‘秘闻’。然后,通过‘潜网’,以更迂回但也更难以忽视的方式,将这些信息‘泄露’给汉王方面在江淮的耳目,或者……直接‘送’到随何、甚至萧何、刘邦的案头。重点强调项猷(代表西楚)的残忍无道、对工匠的迫害,以及吴芮的助纣为虐或知情不报。目的是激起汉王方面的道义谴责和战略关注,或许能迫使西楚或吴芮在压力下稍微改善工匠待遇,至少延缓他们的死亡,也为未来可能的交涉埋下伏笔。”
青梧眼中精光闪烁:“此计甚好。将人道危机与政治博弈捆绑。汉王欲取天下,需标榜仁义,收拢人心。此事若运作得当,可成为其打击西楚声望、并彰显自身‘解民倒悬’形象的利器。我们则隐于幕后,推动局势向有利于同袍生存的方向发展。”
“第三,”苏轶的目光变得深邃,“也是最长远的——寻找‘线头’。竹筒能来,或许意味着那条我们未知的‘线’确实存在。陈师,公输先生,鲁云,我们需要集中精力,从遗卷和我们的实地认知中,尽可能寻找关于江淮水系、特别是地下伏流脉络的记载或线索。同时,阿罗的‘潜网’,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尝试搜集更广泛的、关于各地水系奇异连通、或古人利用水道进行隐秘交通的传说与案例。我们不一定现在就要找到并使用这条‘线’,但必须开始寻找。它可能是未来某一天,我们与陵阳建立联系、甚至实施某种极端救援行动的……唯一可能路径。”
三条路径,分别对应精神支撑、外部博弈和长远希望。没有一条是简单的,每一条都充满风险与不确定性,但至少,他们从震惊与无力中挣脱出来,开始行动,开始谋划。
矿洞内的气氛从最初的悲愤激荡,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坚实、更为执着的凝重。每个人都知道前路艰险,但握住了这封求救信,就像握住了与遥远同袍之间一根无形的、染血的丝线,他们不能,也绝不会松开。
就在黑石谷因竹筒的到来而全力调整策略时,外部棋局也悄然发生着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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