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铜锣巷的寒夜(2/2)
“小风?你醒了?”那个疲惫的女声带着关切,摸索着靠近了些。借着微光,韩风看清了说话的人。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她身上裹着同样破旧的棉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强撑的镇定。这是…母亲,王秀梅。
“是不是冻着了?还是…又饿得难受了?”王秀梅伸出手,冰凉粗糙的指腹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抚上韩风的额头,又摸了摸他同样冰凉的手,“再忍忍,天快亮了…妈…妈再想想办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那里面深藏的无力感,让韩风的心沉到了冰窖底。
炕的另一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伴随着劣质烟草燃烧的呛人味道。一个同样枯瘦的男人佝偻着背,坐在炕沿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个几乎快熄灭的烟屁股,微弱的光点映亮了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和愁苦到麻木的眼神。父亲。韩风脑子里跳出这个称呼。他像个沉默的、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石像,所有的苦闷和焦虑都化作了那一声叹息和缭绕不去的烟雾。
靠近门口的地方,一个更壮实些的身影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发出不耐烦的窸窣声。那是二哥韩兵。他似乎睡得很不踏实,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紧绷着,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躁郁。
这就是他现在的家。一家五口,挤在这间狭小、冰冷、散发着霉味的倒座房里。所谓的倒座房,不过是四合院最外侧、坐南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冬天冷如冰窖、夏天闷如蒸笼的狭小空间。
韩风的目光艰难地移动。土炕几乎占据了房间大半,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看不清的杂物。唯一能透点光进来的小窗下,一张破旧的桌子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桌子上方,一面斑驳脱落的土墙上,贴着一张边缘已经卷起、颜色褪得发白的宣传画。画上,人们笑容灿烂地簇拥着金黄的麦穗,一行粗大的标语尽管褪色,依旧刺眼:“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窗外,是死寂一片的胡同,没有灯火,没有喧嚣,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巨大的心理落差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从云端跌落泥潭,从掌控亿万到为下一顿糊口而挣扎。生存,这个在前世如同空气般自然存在的概念,此刻带着冰冷刺骨的铁锈味和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刀绞般的抽搐,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真实的处境。粮票…他脑子里清晰地跳出这个时代的关键词。那小小的、带着定额的纸片,就是命!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同样空瘪的口袋,指尖只触到粗糙的布料和冰冷的皮肤。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饥饿不再是遥远的词汇,它就在这冰冷的空气里,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弥漫,在小妹无意识的呜咽里,在母亲强撑的安抚里,在父亲沉重的叹息里,在二哥紧绷的身体里…它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是勒在脖子上、越收越紧的绳索。
活下去!这个最原始、最野蛮的念头,如同冰原上燃起的第一簇火苗,微弱,却带着灼烧灵魂的温度,在韩风被撕裂又强行粘合的意识深处,猛烈地燃烧起来。他不再是那个俯瞰金融市场的韩风,他是铜锣巷倒座房里,一个快要饿死的少年韩风。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彻骨的冰水,将他最后一丝前世的恍惚彻底浇灭,只剩下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生存本能。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楚对抗着铺天盖地的寒冷和绝望。天,快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