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倒座房的众生相(2/2)
韩风心头微微一凛。这眼神…他捕捉到了那瞬间的精光。这何大柱,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憨傻。胡同里的水,深着呢。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这就回。”
何大柱没再多说,点点头,拎着那个分量明显不重的饭盒,推开自家西厢房的门进去了。
韩风的目光转向院子中央。在正房高大的屋山墙根下,背风向阳的一小块地方,摆着一张磨得油光发亮的破藤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位老人。是关大爷。
关大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整洁的藏青色棉袄,头上戴着顶同样旧却板正的毡帽。他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虬劲的老松。他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小茶壶,壶嘴袅袅冒着微不可察的热气。他并没有喝茶,只是微眯着眼睛,似睡非睡,但那双半阖的眼帘下射出的目光,却锐利得像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杂院,从张家紧闭的门,到何大柱刚进去的西厢房,再到韩风身上,最后落在胡同口进进出出的人影上。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又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老蜘蛛,安静地感知着这方寸之地的一切风吹草动。铜锣巷杂院的“九门提督”,名不虚传。韩风想起昨天关大爷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活下去是本事,活得像个人是道行。” 他看着关大爷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心底莫名地升起一丝敬畏,也隐隐感到,这位老人,或许是自己在这绝望困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一线微光?只是,那光太遥远,太清冷。
他正准备转身回家,张家紧闭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张婶端着一个破瓦盆出来倒水(多半是昨晚的洗脚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韩风。她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惯常的、浮夸的笑容,声音拔高了八度:
“哎哟喂!是小风啊!大清早站院里,精神头儿不错嘛!”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盆里的脏水“哗啦”一声泼在院子角落的泔水沟里,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不像我们家,愁人啊!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小石头那点定量,塞牙缝都不够!刚还嚷嚷饿呢,唉…”她故意叹着气,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韩风身上扫来扫去,重点停留在他空瘪的口袋和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突出的颧骨上。
“对了,”张婶像是突然想起来,凑近一步,压低了点声音,却足以让不远处的关大爷和可能躲在门后偷听的邻居都听清,“小风啊,听说你家小妹病了?哎哟,这大冷天的,可遭罪了!孩子咋样了?发烧退了没?找大夫看了吗?”她脸上是满满的“关切”,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分明是毫不掩饰的窥探欲和一丝幸灾乐祸。
韩风只觉得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这种虚伪的“关心”,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人难受。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垂下眼睑,声音干涩地应付道:“谢张婶关心,好点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婶还想继续打探的意图,转身快步走向自家那扇冰冷的倒座房门。身后,似乎还能听到张婶那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带着惋惜实则充满八卦意味的嘀咕:“唉,造孽哟…这年头,孩子生病…啧啧…”
推开家门,屋里那股混合着霉味、稀薄食物气和绝望情绪的压抑感再次扑面而来。母亲王秀梅正蹲在灶台边,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近乎虔诚地刷着早上煮糊糊的铁锅,试图刮下任何一点可能残留的糊糊渣子。父亲依旧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他那根没有烟丝的旱烟杆,无意识地摩挲着。韩兵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小妹蜷缩在炕上,盖着家里所有能盖的破旧衣物,小脸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
韩风的心沉甸甸的。这小小的倒座房,就是他们挣扎求生的囚笼。而外面那个看似平常的杂院,同样是一个无声的战场,充斥着算计、窥探、冷漠和有限的、需要付出代价的暖意。无形的等级和生存法则,如同这凛冽的寒风,无处不在。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眼,胃里的饥饿感和心里的冰冷感交织在一起。粮票…活下去的希望…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