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荒原孤狼(2/2)
手电光在缆绳和帆布堆上停留了几秒,光斑边缘已经扫到了他藏身的油桶边缘……
“喂!老刘!这边!这几个货箱的封条好像有问题!”舱外适时地响起另一个喊声,带着几分急切。
“妈的,尽找事!”检查的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手电光一晃,脚步声伴随着骂骂咧咧声退了出去,舱门被重新带上。
侥幸!完全是侥幸!林国栋瘫软在冰冷的船舱壁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但强烈的危机感立刻攫住了他——这里不能再待了!稽查队可能杀个回马枪,船员也随时会进来!
必须立刻离开这艘船!然而,货轮正在运河中央行驶,两岸是茫茫的芦苇荡和荒滩。跳河?寒冬腊月的河水冰冷刺骨,足以在短时间内夺去人的体温和生命,何况他水性平平,怀中的证据一旦浸水,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可是,留在船上,等于坐以待毙!
货轮行驶到一段河道相对宽阔、水流平缓、两岸芦苇茂密如墙的河段时,速度因避让对面来船而明显减缓。林国栋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窗口!
他悄无声息地爬到船舷边,浑浊的河水散发着阴冷的寒气。他迅速脱下那件可能成为醒目标记的破外套,将证据原件用最后一块相对干燥的油纸和贴身的一块旧布再次仔细包裹,牢牢捆在胸前最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将那顶破草帽奋力扔向船尾方向的河心,看着它随波逐流,制造一个失足落水的假象。接着,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看准下游方向一片尤其浓密、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芦苇荡,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一条无声的鱼,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刹那间,难以想象的酷寒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透他单薄的衣衫,直抵骨髓!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百骸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呼吸被猛地扼住,肺部像被冰坨塞满!他凭借顽强的求生意志,死死咬住舌尖,让剧痛保持清醒,奋力挥动几乎冻僵的手臂,朝着那片希望的芦苇荡挣扎前行。河水湍急,冰冷无情地吞噬着他的体温和力气,每一次划水都如同在搬动千斤巨石。怀中的证据包裹着他胸口仅存的一点温热,也成了沉甸甸的负担,拖拽着他下沉。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黑暗即将吞噬视野的边缘,他的脚踝触到了水下淤泥中坚韧的芦苇根茎!求生的本能爆发,他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扑向河岸,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茂密芦苇丛的深处,最终力竭地瘫倒在冰冷粘稠的淤泥里,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几乎完全冻僵,只有胸口那团包裹着证据的微弱温热,提醒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剧烈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他挣扎着坐起,拧干湿透后冰冷如铁、紧贴皮肤的单薄内衣。举目四望,四周是茫茫无边的、枯黄的芦苇荡,风吹过,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彻底迷失了方向,但暂时安全了。代价是惨重的——他失去了所有的干粮和那点宝贵的路费,浑身湿透,饥寒交迫,体力濒临耗尽。
生存和辨别方向成为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运河的大致流向和地区所在的方位。依靠灰蒙蒙天空中太阳的位置判断东西,再结合远处山峦的隐约轮廓,他大致确定了向北的方向。
他折断一根还算湿润的芦苇杆,吸吮着里面微带甘甜的汁液,缓解火烧火燎的干渴。然后在芦苇荡中艰难跋涉,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幸运的是,在一处向阳的浅水洼边,他发现了几丛野荸荠。他跪在泥水里,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拼命挖掘,顾不得泥土,将挖出的荸荠在浑浊的河水里草草一涮,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那清甜微涩的汁液和略带淀粉的口感,暂时抚慰了灼烧的胃囊,提供了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能量。
接下来的路途异常艰难。他不敢走任何可能被人发现的大路或田埂,只能凭借对太阳和地形的判断,在荒芜的河滩、荆棘丛生的丘陵和干涸的沟壑中艰难穿行。脚上的破鞋早已被河水和泥泞泡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单薄的湿衣被野外的寒风吹透,如同披着一层冰甲,带走体内仅存的热量。饥饿、寒冷、疲惫和孤独,像四条恶狼,轮番撕咬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防线。
然而,他不能倒下。怀中的证据像一团不灭的火种,在绝境的寒夜中灼烧着他的责任感。周芳昏迷中苍白的脸、陈默惊恐无助的眼神、老栓叔临终前不甘的凝视、王小山染血的背影……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汇聚成一股支撑他机械迈动双腿的强大力量。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荒野中踽踽独行,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夜幕再次降临,荒野的气温骤降。他找到一个背风的岩石缝隙,蜷缩进去,用干枯的落叶和杂草勉强覆盖身体保暖。仰望苍穹,繁星点点,冰冷而遥远,无法给他指明确切的道路,却让他感到一种渺小与浩瀚对峙的孤寂。前路漫漫,吉凶未卜,地区城市依旧遥远得像一个传说。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这不仅是为了个人的生死,更是为了那些逝去的和活着的、将希望寄托于他一身的人。荒野的寒风呼啸着,却无法吹灭他胸中那簇由责任、信念与仇恨共同点燃的、微弱却顽强不肯熄灭的火苗。这绝境中的跋涉,每一步,都是对意志的淬炼,也是对最终审判的艰难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