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星火重燃(2/2)

赵建国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双腿一阵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但他不敢耽搁,仔细倾听确认巡逻队走远后,才推着自行车,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死胡同,再次骑上车,心脏依旧狂跳不止,选择了更加迂回、更加隐蔽的路线前行。这一路上,他如同惊弓之鸟,凭借着对城市街巷的熟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又成功躲避了不止一波巡逻队和几辆行迹可疑、车窗深色的吉普车。怀中的证据,此刻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每一次蹬踏都异常艰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终于,在夜色最深沉、万籁俱寂的时分,他抵达了那片围墙高耸、树木繁茂、气氛肃穆的干部家属院区域。按照地址,他找到了位于家属院后墙外的一栋独立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青砖二层小楼。小楼所有的窗户都黑着灯,安静得异乎寻常,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他不敢直接上前敲门,而是按照郑领导反复叮嘱的暗号,绕到小楼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被一棵老槐树阴影笼罩的、堆放杂物的后院小门,有节奏地、轻重分明地敲响了门上的铜环——咚,咚,咚(长)…咚,咚(短)…咚(长)。

时间仿佛凝固了。这几秒钟的等待,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就在赵建国几乎要绝望时,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一双锐利、沉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透了出来,冷静地审视着他。赵建国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接头的暗语。门缝开大了一些,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身形清瘦、面容严肃、约莫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示意他迅速进去。

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房一角一盏绿色的台灯散发着昏黄而集中的光晕,将房间大部分区域笼罩在阴影之中。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压,让人喘不过气。

“东西带来了?”中年男人——郑主任,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建国用微微颤抖的手,从贴身处取出那个已经被他体温焐得温热、甚至有些烫手的油布包裹,如同进献贡品般,郑重地双手递了过去。“郑……郑主任,全……全在这里了。”

郑主任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就着台灯的光线,极其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包裹的封口、捆扎的绳结以及油布的外观,眼神异常凝重,仿佛在掂量着它的分量和可能引发的风暴。“你来的路上,确定没人跟踪?”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射向赵建国。

“应……应该没有。我非常小心,绕了很多路。”赵建国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发紧。

郑主任缓缓点了点头,眉头却锁得更紧了。“这东西……是真正的烫手山芋啊。赵副总在省里的根子,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光有这些纸面上的东西,未必能彻底扳倒他,还需要时机,需要……更上层的力量介入。”他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突然,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建国,“那个送东西来的年轻人,林国栋,现在在哪里?”

赵建国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隐瞒,低声道:“在城西结合部,一个早就废弃的砖瓦窑里躲着,情况……很危险。”

“让他立刻转移!那里也不安全了!”郑主任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我刚刚得到内部消息,张技术员那边已经怀疑关键证据流到了地区,正在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明里暗里进行大规模搜捕!你们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听着,我给你一个新的地址,是城北老火车站东侧的一个废弃货仓,‘利民货栈’的第三仓库,看仓库的老孙头是我以前的老部下,绝对可靠!你马上想办法通知林国栋,让他务必在天黑之后,想办法转移到那里去!记住,只能他一个人去!这个地点,绝对不能暴露!”他快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纸,用钢笔飞快地写下一个地址,塞到赵建国手里。

“那……这些东西?”赵建国看着那包关乎无数人命运的纸张,心提到了嗓子眼。

“东西先放在我这里。我会想办法。”郑主任的语气不容置疑,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凝重和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但是,你们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这场斗争……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更残酷,水更深。”

赵建国带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和新的指令,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栋笼罩在阴影中的小楼,再次融入地区城市冰冷而危险的夜色里。他感觉肩上的担子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沉重了。证据虽然送出,但前途依旧吉凶难测,风云诡谲,而林国栋的处境,似乎因为对方的疯狂反扑而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当黎明的微光再次如同吝啬鬼般,从砖窑顶部的裂缝渗入,照亮林国栋那张因饥饿、疲惫和焦虑而变得如同骷髅般凹陷的脸颊时,他已经在与世隔绝的煎熬中度过了漫长如一个世纪的一天一夜。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反复挣扎,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的深渊彻底吞噬时,砖窑外茂密的荒草丛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窸窣声——正是赵建国临走前约定的、代表“有消息,危险,速取”的暗号!

林国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希望与恐惧交织成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麻木的神经!他强忍着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几乎失去知觉的麻木,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挪动到砖窑入口处一个隐蔽的破洞边,向外窥视。

只见赵建国穿着一身沾满煤灰和油污、与当地工人无异的工装,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警惕地四下张望后,迅速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塞进了砖窑入口处一块明显松动、带有标记的砖头后面,然后,他甚至没有回头,立刻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快速蹬走,身影很快被一人多高的荒草吞没。

林国栋按捺住立刻冲出去的冲动,又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后,才像猎豹般敏捷地(尽管身体虚弱,但求生的本能爆发出了力量)窜出,迅速取回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冰冷坚硬、能砸死狗的杂粮窝头,一小块用纸包着的、咸得发苦的萝卜干,还有一张折叠得小小的纸条!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纸条,就着晨曦微光阅读。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就:“东西已面呈郑。然风声鹤唳,彼等疑证据至此,正全力暗搜!此处危矣!速按新址转移:城北老火车站东,‘利民货栈’三仓,寻老孙,暗号‘老郑让来的’。切记,独往!万分小心!赵。”

冰冷的窝头暂时缓解了噬骨的饥饿感,咸菜提供了些许盐分,但纸条上的内容却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让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凉。证据送到了,但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以更凶猛、更隐蔽的姿态扑来!张技术员他们的反应如此迅速,势力网络如此庞大,竟然能判断出证据流向并在地级市层面展开搜捕?郑主任能否顶住这巨大的压力?新的转移地点“利民货栈”是否真的绝对安全?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他没有选择,更没有时间犹豫。留在这个已经被标记的砖窑,只能是坐以待毙。他必须立刻行动,趁着天色尚未大亮,视线朦胧,便于隐蔽。他将窝头和咸菜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感受着食物落入空荡荡胃囊时带来的微弱充实感。然后,他仔细地将纸条撕成碎片,塞进嘴里,混合着唾液艰难地咽下,不留任何痕迹。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蒙蒙的色调。林国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短暂藏身却又带来无尽煎熬的砖窑废墟,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荒草和尘土气息的空气,拉低那顶破旧的帽檐,拖着依旧疲惫不堪但被强烈危机感强行注入一丝力气的身躯,再次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这片死亡地带,向着纸条上指示的、吉凶未卜的新藏身点——城北老火车站方向,开始了另一段危机四伏、命悬一线的潜行。身后的危险如影随形,且愈发清晰;前方的希望依旧渺茫,笼罩在迷雾之中。他就像惊涛骇浪中一艘破损的小船,只能奋力向着那隐约可见的、却可能布满暗礁的彼岸挣扎前行。真正的、决定最终命运的较量,已然进入了最复杂、最残酷、也最考验人心和意志的深水区。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也可能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