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星火可燎原(2/2)

赵建国被他一惊,看向他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火苗,下意识地问道:“你……你想怎么做?现在咱们是案板上的鱼,四面八方都是刀,还能怎么办?”

“证据……我们还有备份!”林国栋的脑中仿佛划过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他想起了那份当初为了谨慎起见、让赵建国转交郑主任的、内容关键但形式简陋的抄写件!“你给我的那份抄写件!还在不在?”他急切地追问,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赵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贴身的内袋,重重地点了点头:“在!我一直贴身藏着!寸步不离!可是……那只是抄录的,不全,也没有印章原件,效力……效力肯定不如原件啊!能顶用吗?”

“有就比没有强!有一线希望就比彻底黑暗强!”林国栋的眼神越来越亮,语气斩钉截铁,“原件落到他们手里,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销毁、篡改!但这份抄写件,是他们不知道的存在!这是我们最后的本钱!是能翻盘的唯一火种!”

“可是……交给谁?郑主任倒了,地区还有谁能信?谁还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赵建国依旧被巨大的悲观笼罩着。

林国栋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着,过滤着所有记忆的碎片。地区已经烂了,信任已经崩塌!必须跳出这个泥潭!往上去!省里!他想起了老栓叔生前偶尔在酒后,带着敬畏和一丝希望提起过的,省城里有一位早年以铁面无私、敢于直谏而闻名、虽然现已退居二线但余威犹存的老干部!那是风暴圈外,最后、也是最渺茫的一线希望!

“去省城!”林国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狠厉,“直接去省里!找能管这事、不怕赵副总的人!把抄写件送上去!”

“省城?!”赵建国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路途遥远,关卡林立,咱们俩现在是上了黑名单的要犯,画像可能都贴出来了!这简直是……简直是提着脑袋往铡刀下送啊!”

“不是咱们俩!”林国栋死死盯着赵建国,目光锐利如刀,“是你去!”

“我?”赵建国彻底愣住了。

“对!就是你!”林国栋快速而清晰地分析道,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身份相对模糊,对方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你直接参与。你比我更容易混过盘查。你常年在外跑,熟悉道路,有社会经验,知道怎么应对盘问。而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伤痕累累、衣衫褴褛、任谁看了都会起疑的狼狈模样,“我目标太大,根本走不远。我留在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还在这一带藏匿,把搜捕的力量拖在这里,为你争取时间!”

赵建国被这个大胆、疯狂而又无比残酷的计划惊呆了。这意味着林国栋要独自留下,作为诱饵,直面几乎必然到来的、更加严密和疯狂的搜捕,几乎是十死无生!而他自己,要肩负着所有人最后的希望,踏上一条同样布满荆棘、九死一生的漫漫长路!

“这……这太危险了!你留下就是等死!我怎么能……”赵建国急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等死也比大家一起死在这里强!坐着等死,和站着为希望搏一把,你选哪个?!”林国栋猛地打断他,语气激烈,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赵连长!老栓叔、小山、周芳、陈默、老孙……所有人的血,所有人的命,现在都压在这一线希望上了!这担子,你必须扛起来!你必须把东西送出去!必须!”他再次抓住赵建国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和全部的生命力都灌注进去。

赵建国看着林国栋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如同燃烧星辰的眼睛,感受着那股不惜焚尽一切也要撕破黑暗的惨烈气势,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无法推卸的托付。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眼眶发热,最终,他重重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点了一下头,牙关紧咬,眼中也迸发出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狰狞的决绝:“好!我去!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要把这火种,送到省城!”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伤感。两人迅速而高效地交换了所有关键信息。赵建国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个用油纸包裹、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热的抄写件,郑重地展开让林国栋最后确认了一眼上面的关键内容,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紧紧塞回最安全的位置。林国栋则将记忆中关于省城那位老干部的姓名、可能打听到的住址区域(源自老栓叔模糊的、带着酒意的回忆)以及自己能想到的、沿途可能遇到的关卡类型、盘查方式和应对技巧,尽可能清晰地告诉赵建国,并反复叮嘱他务必谨慎再谨慎。

赵建国将身上仅有的、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一小卷皱巴巴的毛票,不由分说地塞进林国栋手里,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关切,有敬佩,有悲壮,更有一种赴死的决然。然后,他戴上帽子,拉低帽檐,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石屋,迅速消失在采石场嶙峋的乱石堆中,没有回头。

石屋内,再次只剩下林国栋一人。空气中的绝望依旧浓稠得令人窒息,甚至因为预见到自己必然的结局而变得更加具体和冰冷。但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平静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决心,如同磐石般,在他心中取代了之前的恐慌、迷茫和崩溃。他不再是被命运追逐、仓皇逃窜的猎物,而是主动选择坚守阵地、以身为饵、为希望之火争取时间的战士。他用自己残存的生命作为最后的赌注,押在了那遥远而渺茫的省城方向。

他冷静地检查着赵建国留下的干粮,仔细地分成几小份,计算着如何支撑最长的时日。他找到屋里一个半埋在地下的、裂了缝的破瓦罐,收集着从屋顶破洞滴落的、冰冷的雨水。他加固了门窗的遮挡,清理掉任何可能暴露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甚至将赵建国带来的脚印小心地抹去。每一个动作都专注而细致,仿佛在为自己精心准备一个最后的、庄严的战场。

他知道,最残酷的搜捕很快就会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而且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严密、更加疯狂。他可能会在某个黎明或黄昏被发现,可能会经历严刑拷打,最终难逃一死。但此刻,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他守在这里,每多坚守一刻,赵建国就离省城更近一步,那微弱的、承载着无数冤魂和生者期望的星火,就多一分燎原的可能。他的坚守,本身就是对敌人最有力的反击,是对所有牺牲者最高的致敬。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再次缓缓覆盖了采石场废墟,今夜的寒风比昨夜更加刺骨,仿佛带着冰碴,无情地穿透石屋的每一个缝隙。林国栋蜷缩在角落里,用所有能找到的杂物包裹住自己,怀中紧握着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石。他望着石屋破洞外那片被远方城市灯火映照得微微泛红、却依旧深邃无边的夜空,心中一片澄澈,仿佛所有的杂念和恐惧都被这极致的绝境淬炼干净了。他想起了合作社那片熟悉的土地,想起了老栓叔小屋里温暖的炉火,想起了和周芳、陈默一起在田间劳作的平凡日子……那些早已远去的、充满烟火气的记忆,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珍贵,成为他对抗最终孤独和寒冷的精神薪火。

他不知道自己能守多久,三天?五天?还是更短。他也不知道赵建国能否穿越重重险阻,最终抵达省城,点燃那希望之火。但他知道,他做了当下唯一能做的、最正确的选择。这簇用无数鲜血和生命点燃的、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星火,能否最终燎原,焚尽一切黑暗,他不知道。但他会在这里,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之中,用自己最后的热量和生命,守护它,直到最后一刻。漫长的黑夜,仿佛永无尽头,但黑暗中那个孤独、伤痕累累却挺直了脊梁的身影,却成了黎明到来前,最坚定、最执着的守夜人。命运的弦,已绷紧至极限,等待着那不知来自何方、却必将到来的、石破天惊的断裂或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