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线生机(2/2)

捧着这包仿佛还带着父亲掌心滚烫温度、浸透着全家血汗与期盼的茶叶,林国栋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这不仅仅是茶叶,这是家的召唤,是土地的力量,是支撑他在绝境中走下去的全部勇气与信仰!

茶已到位,下一步,便是如何将这承载着命运的“钥匙”,精准地递到赵副秘书长手中。硬闯是自取灭亡,必须智取,必须等待那个万中无一的时机。

他又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暗中观察了数日,基本摸清了赵副秘书长大概的下班时间,以及他偶尔会独自步行穿过办公楼后一条相对僻静、两侧栽着梧桐树的小巷的习惯。他决定,就在那里,进行一场破釜沉舟的“偶遇”。

这天傍晚,天色晦暗,寒风萧瑟。林国栋看到赵副秘书长果然独自一人提着黑色公文包,从侧门走出,踏上了那条落叶铺地的小巷。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将一切杂念抛诸脑后,快步跟了上去,在距离几步之遥时,用尽量克制却清晰可闻的声音开口:“赵秘书长,请您留步!”

赵副秘书长停下脚步,转过身。这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人,周身散发着一种学者式的严谨与距离感。他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衣着寒酸却眼神异常执着的年轻人,眉头微蹙,带着审视:“你是?有什么事?”

林国栋深深鞠了一躬,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双手却稳如磐石地捧出那包用洗得发白却干净的手帕精心包裹的茶叶,言辞恳切,不卑不亢:“赵秘书长,冒昧打扰您。我叫林国栋,是从林家岭来的茶农。我们林家几代炒茶,守着点老辈传下来的笨手艺,炒出的茶,可能跟市面上流行的味儿不太一样。久闻您精通茶道,尤爱有特色的传统茶,我……我斗胆带了点自家认为最好的茶,不敢求别的,只盼您……若有闲暇,能尝一尝,给指点一句,是好是孬,咱心里就亮堂了。”

他绝口不提那份该死的检测报告,不提王老五的阴谋,甚至不提任何具体诉求,只是纯粹地、卑微地请求一次品鉴,一次基于茶本身价值的评判。这是他殚精竭虑后制定的策略——投其所好,展示核心价值,静待花开。

赵副秘书长明显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国栋手中那包茶叶上,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林国栋那张饱经风霜、却写满真诚与期盼的脸。林国栋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执着和显而易见的憔悴,似乎微妙地触动了他。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接过茶叶包,熟练地解开手帕一角,放在鼻尖下深深一嗅,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的光芒。这茶香,确实非同寻常,沉静、幽远、富有层次,绝非市面俗品。

“林家岭……”赵副秘书长沉吟了片刻,语气竟缓和了些许,“我好像在哪份材料里瞥见过这个名字。茶,我暂且收下。不过,”他抬眼,目光恢复锐利,“我很忙,有没有空品,什么时候品,都说不准。你留个能找到你的方式?”

林国栋心中一阵狂喜如潮水般涌过,连忙说出了代书摊的地址。赵副秘书长微微颔首,未再多言,将茶包收进公文袋,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暮色中。

尽管赵副秘书长没有给出任何承诺,语气依旧冷淡,但他收下了茶叶,没有当场斥退或敷衍,这对于在绝境中挣扎的林国栋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是天大的进展!他仿佛在那密不透风的黑暗铁幕上,终于看到了一丝可以被撬动的裂缝!

然而,希望的火种刚刚点燃,尚未成势,新的、更直接的寒流便已袭至。就在林国栋为这次“偶遇”的成功而心潮澎湃、稍稍感到一丝暖意的第二天,他在劳务市场拥挤的人潮中等活时,两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青年晃到他面前,其中一个叼着烟,用下巴颏点着他,阴阳怪气地说:“喂,乡巴佬,听说你削尖脑袋想在省城卖你那点破茶叶?省省力气吧!这地界儿的水,深得能淹死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识相点,赶紧滚回你的山沟里去,别再瞎蹦跶,免得……到时候想回都回不去了!” 话语中的威胁之意,赤裸而冰冷。

林国栋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窖。这绝非普通的市井无赖寻衅!这背后,定然有指使者!是王老五的爪牙已经伸到了这里?还是他在省城另有同伙?他们竟然如此嚣张,直接出面进行恐吓!

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威胁,像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在了林国栋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上。赵副秘书长那边音讯全无,前程如同迷雾;而眼前的危险却已如此真实、咄咄逼人。他的省城之行,在终于窥见一线生机的同时,似乎也已踏入了更直接、更险恶的雷区。 林国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