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险途与曙光(1/2)
李老栓带来的关于王老五在运输路上“安排了节目”的恶毒消息,像一道猝然劈下的、带着硫磺味的惨白闪电,将林家小院因首批茶叶艰难完工而短暂升起的、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轻松与期盼,彻底击碎,化为冰冷的灰烬。夜色浓稠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国栋僵立在院子里,目光死死锁住那箱在惨淡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仿佛自带不祥气息的茶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那不再是承载希望的宝箱,而更像是一口雕刻着厄运符咒、等待埋葬他们所有努力的黑色棺椁。王老五的毒计,第一次如此赤裸、如此具体地指向了实物运输的咽喉要道。他会怎么做?是雇佣地痞流氓半路强抢?是制造一场“意外”车祸人赃俱毁?还是布下更阴险的陷阱,诬陷他们货物有问题乃至违法,让他们百口莫辩、身陷囹圄?每一种可能性,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刺穿他勉强维持的镇定,带来刺骨的寒意与恐惧。
“不能乱!一步错,满盘皆输!”林国栋用力狠掐自己的虎口,直至尖锐的疼痛感压过内心的惊涛骇浪,强迫混乱的思绪凝聚起来。他立刻召集了父亲林大山、李老栓等寥寥几位绝对信得过的核心成员,在油灯摇曳、光影幢幢的昏暗堂屋里进行紧急密议。空气凝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爷爷林大山脸色铁青,沟壑纵横的脸上肌肉紧绷,一言不发,只是将那杆老烟袋攥得咯咯作响,浑浊的眼眸深处燃烧着压抑的怒火。李老栓等人亦是面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国栋,这……这是要下死手啊!咱们……咱们多叫上些壮小伙,拿上柴刀扁担,护着茶箱去县城!跟他们拼了!”李老栓声音发颤,带着一种绝望的勇气提议道。
林国栋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烟草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用残存的理智进行分析,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老栓叔,硬拼不得!一来,咱们人手有限,真遇上亡命之徒,护不住茶,反而可能造成伤亡,把事情彻底闹大,无法收场。二来,也是最关键的,如果王老五使的不是明抢,而是阴招,比如在路上设局诬陷咱们茶叶掺假、甚至夹带违禁品,或者制造事故赖上咱们,人多眼杂,反而更给了他们浑水摸鱼、栽赃陷害的机会!到时候,咱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焦虑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光芒:“咱们得智取,不能力敌!首先,发货时间必须立刻改变!原定明天清晨出发,目标太大。咱们改成今天后半夜,趁这黎明前最黑暗、人最困乏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出发,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的时间差!其次,路线也要彻底改变,放弃平日走熟的大路,绕远一些,走那条更偏僻、更崎岖难行、但知道人极少的山间野路,虽然费时费力,但胜在隐蔽!第三,护送人员要精简,就我、我爹,再加上老栓叔你,三个人足矣。人少目标小,行动灵活。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成了气音,“咱们得准备一份‘护身符’。” 他随即详细阐述了自己脑海中刚刚成型的、关于制作一份“官方”出货凭证的大胆计划。
众人听后,面面相觑,虽然心依旧悬在嗓子眼,觉得此举冒险,但环顾当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能险中求生的法子。爷爷林大山重重地将烟袋锅磕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响声,哑着嗓子,斩钉截铁地说:“就按国栋说的办!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林家的茶,几代人的心血,绝不能折在这帮宵小之徒的手里!这把老骨头,拼了!”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分头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林国栋和周芳借着微弱的油灯光,翻出合作社那枚珍贵的公章和仅有的几张稍显正式的纸张,连夜赶制了一份格式尽量规范、内容详尽的“货物出库单”,上面清晰列明茶叶品种(特级炒青)、数量(五十斤整)、封装情况(油纸麻绳、木箱加固)、发货方(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加盖鲜红公章)、收货方(省城沁芳斋茶楼),甚至备注了合同编号大意。每一笔每一划都凝聚着沉重的期望与孤注一掷的决心。爷爷林大山则如同守护绝世珍宝般,最后一次仔细检查每一包茶叶的封装是否严密,抚摸着木箱,仿佛在与即将远行的孩子做最后告别。
后半夜,万籁俱寂,连最警觉的看家狗都陷入了沉睡。林家小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极轻地推开,林国栋、林大山和李老栓三人,推着一辆架着那口沉重茶叶箱的旧板车,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他们没有点燃任何照明,仅凭着对山路肌肉记忆般的熟悉和天际那一点点可怜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那条布满碎石、荆棘丛生的隐秘小径。
每一步都迈得心惊肉跳,如履薄冰。林国栋的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着山林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眼睛在黑暗中竭力逡巡,任何晃动的黑影都让他头皮发麻,肾上腺素飙升。爷爷林大山沉默地紧随板车一侧,那双看惯了茶锅火候、能辨毫厘之差的昏花老眼,在此刻的黑暗中却异常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李老栓则紧张得满头大汗,不停地前后张望,仿佛感觉黑暗中随时会冲出噬人的猛兽。板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细微“嘎吱”声,在此刻死寂的山谷中,听来如同惊雷般刺耳。远处不知名的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更给这趟夜路增添了几分阴森恐怖的色彩。
这条平日里砍柴采药走过的熟悉山路,今夜却显得无比漫长而凶险,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分不清是因奋力推车而流,还是被那无孔不入的恐惧所逼出。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如同绝望中透出的第一缕生机。最黑暗、最危险的夜路,总算有惊无险地熬了过去。三人相互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谁也不敢放松,加快脚步,朝着县城长途汽车站的方向奋力赶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车站,胜利的曙光仿佛触手可及时,险情还是如同潜伏的毒蛇,骤然发动了袭击!在距离车站仅一箭之遥的一个相对僻静、垃圾堆积的拐角处,突然闪出三个歪戴帽子、流里流气的青年,呈品字形拦住了去路!为首的那个叼着烟卷,斜睨着眼,用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板车上的茶叶箱,语气轻佻而充满恶意:“喂,乡巴佬,这一大早的,鬼鬼祟祟运什么宝贝呢?打开让哥几个开开眼!”
林国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恐惧,上前一步,将父亲和李老栓护在身后,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底气:“几位兄弟,我们是林家岭的茶农,这些是送往省城‘沁芳斋’的茶叶。”
“茶叶?”那混混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国栋脸上,“谁知道里面装的什么猫腻?打开检查!不然别想走!”另外两人也狞笑着围拢上来,手有意无意地摸向腰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李老栓吓得腿肚子发软,脸色惨白。爷爷林大山则目眦欲裂,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了板车边缘,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拼命。林国栋知道,此刻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一边用身体死死护住茶叶箱,一边按照既定计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里掏出那张精心准备的、盖着醒目红章的“出货单”,刷地一下展开,几乎戳到那混混的鼻尖上,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看清楚了!白纸黑字,红章大印!这是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正式发往省城‘沁芳斋’茶楼的货!‘沁芳斋’是什么地方?省里挂了号的大茶楼!这批货要是有半点差池,耽误了交货,合同违约的责任,别说我们担不起,就是你们几个,背后指使你们的人,担待得起吗?!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他特意极重地强调了“沁芳斋”、“省城”、“合同违约”这些关键词,试图用大茶楼的威名和商业契约的严肃性来震慑这些可能只是被金钱驱使的小喽啰。这一招,果然起到了一些效果。那几个混混显然对“沁芳斋”的名头有所耳闻,互相对视了几眼,嚣张的气焰明显矮了一截。为首的那个凑近了仔细瞅了瞅单据上那枚鲜红的印章,又打量了一下林国栋虽然衣着朴素但异常镇定、甚至带着几分豁出去架势的眼神,以及旁边那个老爷子一副要拼老命的狠戾表情,心里开始打鼓。他们接到的指令或许是找麻烦、拖延时间,但没想到对方准备得如此充分,而且直接抬出了省城大客户和合同法律责任这块硬牌子。
僵持了令人窒息的十几秒钟,那混混最终悻悻地吐掉嘴里的烟蒂,骂骂咧咧地挥挥手:“妈的,算你们狠!滚吧滚吧,别挡着老子道!” 说完,带着另外两人心有不甘地让开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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