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山雨欲来（2/2）

山雨欲来风满楼。林国栋清晰地感觉到，表面看似因顾老到访而带来的一丝平静之下，正涌动着更加凶险、更加激烈的暗流。顾老带来的希望是真实而珍贵的，但对手因此而被激发的反扑，也必将更加猛烈、更加不择手段。真正的、决定命运的较量，才刚刚进入刺刀见红的白热化阶段。

就在这种希望与危机并存、形势愈发微妙、紧绷如弦的时刻，一个突如其来的、极其恶劣的突发事件，如同点燃了引信，将积累已久的矛盾彻底引爆，将林家岭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一天清晨，天色刚刚泛出鱼肚白，负责夜间巡山的组员连滚带爬、气喘吁吁地冲进林国栋家院子，带来了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噩耗：位于林家岭最好的一块、向阳通风、土质肥沃的核心老茶园，靠近边缘区域的几十棵有着几十年树龄的老茶树，不知在夜里被谁用极其专业且恶毒的手段，用锋利的刀具进行了环状剥皮！剥皮深度直至木质部，切口整齐而深，严重阻断了养分输送通道，这些历经风雨、被视为林家岭茶品质根基的老茶树，眼看是救不活，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枯萎死亡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瞬间炸懵了整个林家岭！这些老茶树，不仅仅是生产资料，更是林家岭茶历史活的见证，是几代茶人心血的结晶，它们所产的茶叶，是林家岭茶独特“山场气”的灵魂所在。毁坏这些茶树，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商业竞争或刁难的范畴，而是赤裸裸的、破坏农业生产、毁坏他人重要财产的犯罪行为！其心之歹毒，令人发指！

林国栋带着满腔的震惊和愤怒，领着组员们火速赶到现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在滴血：那些曾经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老茶树，此刻树干上赫然出现了一圈触目惊心的、惨白的环形伤口，树皮被整齐地剥去，露出下面湿漉漉的、仿佛在流泪的木质层。爷爷林大山跌跌撞撞地扑到一棵他最熟悉的茶树前，用那双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那冰冷的伤口，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这……这是要绝咱们的根啊！是刨咱们的祖坟啊！丧尽天良！丧尽天良啊！” 巨大的愤怒和深切的悲痛，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熊熊燃烧。

所有的疑点，都隐隐指向了王老五那个阴险小人，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证据。而王老五此时却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甚至幸灾乐祸的嘴脸，在村里阴阳怪气地说着风凉话：“哎呀呀，这是造了啥孽了？是不是平时不敬山神土地，遭了报应了？还是自家没看管好，让哪来的野畜生给祸害了？啧啧，真是可惜了喽……”

茶树被毁事件的发生，让合作小组内部的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恐惧、猜疑和不安如同致命的瘟疫，在人群中急速扩散。有人开始担心自家茶园的安全，夜里甚至不敢合眼，生怕噩运降临到自己头上。之前就被王老五谣言蛊惑、内心本就摇摆的人，更是人心惶惶，将此事视为“上面”动手的明确警告和信号，认为如果再继续“硬顶”下去，只会招致更加可怕、更加疯狂的报复。

林国栋强压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和巨大的悲痛，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防止内部崩溃。他一方面立即向公社派出所报了案（尽管他内心清楚，在这种错综复杂的背景下，指望当地派出所迅速破案、揪出真凶，希望极其渺茫），另一方面，他紧急召集全体组员，用尽可能镇定的语气安抚大家的情绪，同时迅速组织起精干力量，加强夜间对茶园的巡逻和守护，确保不再发生类似恶性事件。

然而，这件事就像一个被点燃的导火索，嗤嗤燃烧，迅速引燃了更大的爆炸。就在林家岭上下为茶树被毁事件义愤填膺、紧张不安、全力善后之际，县里关于组建“茶叶产业联盟”的推进步伐，明显加快了，而且手段愈发强硬。一份更加具体、条款极其苛刻、带有明显强制和吞并意味的“全县茶叶产业联盟章程（征求意见稿）”，以正式文件的形式，下发到了各相关单位，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

这份章程草案，其条款之严苛，意图之赤裸，令人震惊：它明确规定成员单位必须“统一使用联盟品牌标识”，彻底放弃自有品牌；“严格执行联盟制定的统一生产技术标准”（该标准细则明显倾向于机械化、规模化作业，对林家岭古法工艺极为不利）；“所有产品由联盟统一收购、包装、销售，成员单位不得自行对外销售任何产品”；甚至规定了“利润由联盟理事会根据各成员单位提交的原料等级和数量，按既定比例进行分配”……这几乎是完全剥夺了合作小组的生产自主权、经营自主权和利润分配权，将其彻底沦为县公司掌控下的、没有话语权的原料生产基地和附庸加工车间！

更令人无法接受、感到屈辱的是，章程后面附有一份“首批拟加入联盟成员单位名单”，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还标注着刺眼的“待确认”字样。同时，文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要求：“各拟入盟单位需在一周内就此章程草案提交书面反馈意见，逾期未反馈者，视为同意并自动加入联盟。”

这分明是最后通牒！是图穷匕见！是要凭借行政力量，进行强制性的吞并！

恶性毁坏茶树事件与这份强制入盟的最后通牒，几乎接踵而至，如同两记沉重的闷棍，狠狠砸在林家岭的头上，将其逼到了真正的、生死存亡的悬崖边缘。内部，因为茶树被毁而引发的恐惧、愤怒和潜在的分裂危机在加剧；外部，县公司凭借其行政力量发出的这道赤裸裸的吞并指令，如同已经高高举起、随时可能斩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林国栋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极其痛苦的两难抉择。如果断然拒绝入盟，就等于公开违抗县里的“指导意见”，很可能立刻招致赵副总早已准备好的、更严厉的行政制裁和经济打击，包括其威胁过的重新评估茶园承包合同合法性，那将是直接动摇生存根基的灭顶之灾。如果被迫屈辱地加入，则意味着之前所有的艰辛抗争、为保住“林家岭”这个牌子所付出的血泪代价、以及顾老带来的珍贵希望，都将瞬间化为泡影，林家岭茶将失去其灵魂，合作小组将名存实亡，彻底沦为失去自主性的奴隶。

就在这命悬一线、几乎令人窒息的危急关头，林国栋的脑海中猛然响起了顾老那沉稳而充满力量的声音——“要善于借助外部力量”，“关注政策，善用规则”。他意识到，单靠林家岭自身的力量，在这种绝对不对称的压制下，已经无法有效应对这场旨在彻底吞噬他们的风暴。必须争分夺秒，将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恶性毁坏茶树事件的残酷现实、组员们因此产生的恐慌情绪，以及这份带有强制吞并性质的“联盟章程”的复印件，尽快让顾老、韩律师和王编辑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

他连夜奋笔疾书，点燃油灯，伏在案头，写了一封字字血、声声泪的长信。信中详细记录了茶树被毁的惨状（附上了他强忍悲痛拍下的照片）、描述了事件给组员带来的心理冲击和恐慌，并附上了那份“联盟章程”的复印件。他在信中沉痛地写道：“……这已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商业竞争或产业发展分歧的范畴，而是关乎我们生存根基的严峻挑战。我们渴望在一个公平、法治的环境下，依靠自己的双手和祖传的技艺谋求发展，但当前面临的形势，让我们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无助……我们恳请您的关注和帮助！”

信写好后，他让林海连夜准备，天不亮就带着这封沉甸甸的求救信，以最快、最稳妥的方式送往省城，务必分别交到顾老和韩律师手中。同时，他设法给王编辑的办公室打了加急电话，简要却沉重地通报了茶树被毁和强制入盟的最新紧急情况。

信已送出，求救的呼声已经越过重山，发向远方。然而，远水能否解救近火？在省城的援手可能做出反应之前，县里规定的“一周”最后期限，正在一分一秒地、无情地流逝。赵副总和王老五，在使出了毁树这样的卑劣阴招后，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更加疯狂、更加激烈的举动？林家岭这艘在狂风巨浪中飘摇欲覆的小船，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最猛烈的惊涛骇浪中，坚持到援军的到来？

风雨已至，雷霆将至。乌云压城城欲摧。林家岭的命运，悬于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