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公函与暗流(1/2)
省农业厅的公函,是在一个天色依旧阴沉、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前特有潮湿气息的清晨,由公社通讯员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破旧自行车送达林家岭的。那辆自行车链条摩擦挡泥板的噪音,由远及近,像一根越来越紧的弦,拨动着村里每一个翘首以盼的人的心。通讯员在村口老槐树下找到林国栋,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省农业厅鲜红夺目的公章和机打的收件人信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林组长,省里来的,急件。”
林国栋接过信封,指尖传来的是一种异样的冰凉和沉重,仿佛这不是几页纸,而是一块决定生死的砝码。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紧紧攥着它,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合作社那间低矮的堂屋。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小小的山村,李老栓、周芳、爷爷林大山,以及众多心系此事的组员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活计,从茶园、从作坊、从家中,默默地向堂屋汇聚。很快,昏暗的堂屋里便挤满了人,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将一张张写满焦虑、期盼和恐惧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凝滞,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众人压抑得近乎窒息的呼吸声。
林国栋站在那张斑驳的旧木桌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忐忑和希冀都压缩进这一口气中。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划开了封口,仿佛怕惊扰了信封内可能沉睡的任何一种命运。抽出信纸,是标准的公文用纸,抬头“省农业厅”几个宋体字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展开信纸,目光如同扫描仪般,迅速而专注地扫过那些打印工整、措辞严谨的黑色文字。围拢的组员们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肌肉抽动、眉宇间的蹙起或舒展中,提前窥见吉凶祸福的蛛丝马迹。
信的内容并不长,秉承着公文特有的简洁与距离感。开头是对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积极配合调研、反映实际情况表示感谢。接着,进入了核心部分:信中提到,厅领导对调研了解到的情况“高度重视”,认为“保护和发展具有地方特色的农产品品牌,对于促进农业产业多元化、健康可持续发展,切实增加农民收入具有重要意义”。关于敏感的“全县茶叶品牌整合”事宜,公函明确指出,“应始终坚持市场导向和农民自愿原则,充分尊重各类经营主体特别是小微主体的自主经营权,注重发挥特色品牌的独特优势和内在活力,坚决避免‘一刀切’式的简单化操作”。最后,表示省厅将“结合此次调研掌握的丰富情况,进一步深入研究,审慎完善相关产业政策指导”,并“鼓励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继续立足自身资源禀赋,规范内部管理,坚守工艺特色,提升产品品质,积极探索符合自身实际、具有生命力的可持续发展路径”。
林国栋逐字逐句地读着,心脏在胸腔里如同被重锤擂击,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麻。读到最后一段鼓励性的话语时,他紧绷的肩颈线条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分,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递给了身旁急得几乎要跺脚的李老栓。李老栓识字不多,周芳立刻凑过去,用带着颤抖却努力保持清晰的声音,低声地、一字一顿地念给满屋子的乡亲们听。
随着周芳的诵读,堂屋里的气氛开始发生戏剧性的变化。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接着,当听到“农民自愿原则”、“尊重自主经营权”、“避免一刀切”这些关键词时,有人开始不敢置信地小声重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颤抖。当周芳念到“鼓励……发挥特色……探索符合自身实际的发展路径”时,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爆发了!
“成了!老天爷啊!成了啊!”李老栓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巨大的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油灯剧烈晃动,灯影乱颤,“省里!省里给咱们撑腰了!咱们不用被他们‘整合’了!咱们的牌子保住了!”
“呜呜……保住了……真的保住了……”周芳念完最后一个字,眼泪瞬间决堤,她再也控制不住,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用袖子胡乱擦拭着,却怎么也擦不干,那是喜悦的泪水,是压抑太久后的释放。
其他组员也纷纷激动起来,脸上绽放出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互相拍打着肩膀、紧紧握住双手,眼眶湿润,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激动之情。连日来的焦虑、恐惧、屈辱和压抑,在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释然和喜悦。爷爷林大山颤抖着从李老栓手里接过那页薄薄的信纸,虽然老花眼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他却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痕的手,无比珍重地、反复地摩挲着纸张,仿佛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嘴唇翕动,喃喃自语,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好……好……苍天有眼……咱林家岭的茶……魂……保住了……”
狂喜的浪潮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林国栋没有沉浸在集体的兴奋中,他强迫自己冷静,如同在滚烫的熔岩中投入一块冰。他拿回那封信,走到油灯下,又仔细地、反复地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细细咀嚼。喜悦是真实而巨大的,省厅的公函无疑是一把强大的尚方宝剑,明确否定了县里那种蛮横的、强制吞并式的“整合”,为林家岭的自主生存和发展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政策依据和道义支持,这是他们抗争以来取得的最具实质性的胜利。
但是,多年的磨难和与各方势力周旋的经验,让他养成了超越常人的谨慎和洞察力。他发现,这份公函的措辞虽然倾向性非常明显,但极具政策水平和技巧性:它并没有直接、点名道姓地否定县里的“整合”方案,而是为这类行为设定了“自愿”、“尊重自主权”的前提和“避免一刀切”的底线;它也没有对县公司的具体不当行为提出任何批评或处理意见,只是从宏观政策指导层面给出了原则性的方向。这更像是一种来自高层的、定调式的裁决,而非一份具体的、可执行的行政命令。它的效力,更多体现在道义威慑和政策引导上,而非直接的行政干预。
“乡亲们,”林国栋抬高声音,压过屋内尚未完全平息的兴奋议论,他的语气带着喜悦,但更多的是清醒的告诫,“省里的支持,是天大的好事!是咱们用血汗和坚持换来的!这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咱们的理,站住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是,大家也要看清楚,想明白!这封信,是给咱们的‘鼓励’和‘指导’,是咱们的护身符,但它不是直接发给县里的‘命令’和‘紧箍咒’!县里那边会怎么想?会甘心吗?会怎么做?咱们心里必须有个底,不能盲目乐观!”
他的话像一瓢冷静的泉水,浇在仍在兴奋冒烟的木炭上,让热烈的气氛稍稍降温,也让一些被喜悦冲昏的头脑开始清醒。李老栓皱起眉头,带着不解问:“国栋,你的意思是……省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县里还敢……还敢翻天?”
“翻天未必,”林国栋摇摇头,语气沉重,“但明的不行,来暗的呢?阳奉阴违呢?给咱们穿小鞋、使绊子呢?这封信是咱们的盾牌,能挡住明枪,但能不能防住所有的暗箭?咱们现在拿着尚方宝剑,成了明靶子,更得步步为营,小心行事,不能有丝毫大意!”
果然,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印证了林国栋的担忧。几天后,公社李干事再次上门,这次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往那种或冷淡、或施压、或警告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堆满笑容的热络。他绝口不再提“整合”二字,反而对林家岭极尽赞美之能事,称他们是“全县农业战线的典型”、“乡村振兴的耀眼榜样”,并表示公社将“不遗余力”、“全力支持”合作社的进一步发展。然而,这种过度的、不正常的热情,反而让林国栋感到脊背发凉。他敏锐地察觉到,李干事在热情洋溢的言语间,多次、巧妙地试探省厅公函的具体措辞、背景以及林家岭下一步的具体规划和诉求,其打探虚实、观望风向的意图昭然若揭。
更令人警惕的是,王老五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在村里消失了踪迹。有村民悄悄告诉林国栋,最近看见王老五经常往公社跑,有时还和几个陌生面孔的人在一起,行踪鬼祟。这种反常的沉寂,比之前上蹿下跳的破坏,更让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和不安,仿佛毒蛇潜伏在草丛中,随时可能发起致命一击。
市场方面,之前那些犹豫观望、甚至中断合作的茶商,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异常积极主动,订单和询价的电话络绎不绝,给出的条件也更加优惠。但林国栋丝毫不敢放松,他反复叮嘱负责对接的林海,签订任何合同时都必须格外谨慎,条款要清晰明确,责任要划分清楚,要像过筛子一样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防止对方在看似优厚的条件中埋下不易察觉的陷阱。
于是,林家岭合作小组,在经历短暂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后,在林国栋清醒的引导下,迅速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全面戒备状态。大家更加卖力、更加精细地打理茶园,炒制茶叶,内部管理也愈发规范,但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时刻提防着可能从任何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的冷箭。省厅的公函带来了希望的曙光和坚实的立足点,但也将他们推到了一个更显眼、也可能更危险的位置,面临着需要主动巩固成果、防范更隐蔽、更复杂攻击的全新挑战。
就在林家岭上下小心翼翼地巩固着这来之不易的阵地,试图在曙光中站稳脚跟时,一场新的、更加隐蔽和凶险的风波,以一种看似充满机遇的方式,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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