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绝境与微光(1/2)

王福根在核查小组私下询问中“反映情况”的消息,如同腊月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林国栋的头顶狠狠浇下,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李老栓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诉说,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旁那株历经风霜、树皮粗糙皲裂的老茶树,指尖传来的坚硬和冰凉,是此刻混沌黑暗中唯一真实的触感。暮色如同打翻的墨汁,迅速在天际晕染开来,吞噬了连绵茶山的轮廓,吞没了远处村舍零星的灯火,也将他僵立的身影彻底吞没在一片沉郁的、令人窒息的灰蓝色里。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饱受风雨侵蚀的石像,所有的生气和活力都被抽空了。胸腔里最初那阵尖锐的、被背叛的刺痛过后,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冰凉,仿佛整个人被浸入数九寒天的冰湖底,寒意刺骨,连思维都冻得凝固了。不是愤怒,愤怒需要燃烧的血液和反击的力量;也不是悲伤,悲伤需要有眼泪可以宣泄。这是一种根基被彻底掘断、从悬崖边坠入无边虚无的失重感和彻底的幻灭感。他为之呕心沥血、倾尽所有、甚至不惜以尊严和未来去守护的这个集体,这些他曾以为可以背靠背信任、一起在泥泞中挣扎过来的乡亲,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从最柔软的下腹部,用那样模糊不清却又足以致命的言语,给了他最彻底、最冰冷的一击。信任这座他苦心经营、视为最后堡垒的城墙,不是从外部被攻破,而是从内部,悄无声息地崩塌了,碎成了一地齑粉,连拾起碎片拼凑的念头都显得荒谬而可笑。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妻儿笑语、如今却感觉比冰窖还要寒冷的家。周芳看到他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样子,吓得手里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冲过来,紧紧扶住他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身体,连声急切地问:“国栋!国栋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林国栋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砂石,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是无力地、机械地摆了摆手,挣脱了她温暖的搀扶,踉跄着走进昏暗的里屋,甚至没脱鞋,就和衣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土炕上,面朝斑驳的土墙,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那一夜,墙角那盏油灯的火苗孤独而执拗地跳动着,将他僵硬的背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拉出扭曲变形、令人心悸的影子。周芳不敢睡,也不敢再多问,只能红肿着眼睛,枯坐在炕沿,听着丈夫那压抑得近乎无声、却又沉重得如同巨石滚过心头的呼吸声,冰凉的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浸湿了粗布的衣襟。她知道,这一次,丈夫心里那片一直支撑着他的天,是真的塌了,碎得彻彻底底。

这枚从内部射出的冷箭,其毒性迅速蔓延,侵蚀了林家岭最后一丝生机。第二天,合作社的运转彻底陷入了瘫痪。往日清晨便人声鼎沸的茶园,此刻空无一人,沾着露水的茶芽在寂静中徒然生长;炒茶作坊里,那口传承了几代人的铁锅冰冷如铁,灶膛里连一点余温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沁人心脾的茶香,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猜忌、失望和恐慌的死寂。组员们像受惊的麻雀,三三两两地聚在低矮的屋檐下、肮脏的墙角边,交头接耳,眼神闪烁不定,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彼此戒备和绝望的气息,却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寒。

“真的吗?福根他……他真的说了那种话?这……这以后还怎么见面啊?”

“完了,这下全完了!账目说不清,自己人背后捅刀子,合作社肯定要散伙了!”

“散就散吧!各人顾各人吧!跟着干,没见着金山银山,麻烦倒是一堆一堆的来!”

“就是,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

这些如同毒菌般滋生的议论,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穿着那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凝聚力。李老栓气得把自己关在屋里,传来摔打东西的闷响和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怒骂,骂王福根狼心狗肺,骂那些见利忘义的人不得好死,但怒骂过后,是更深、更无力的虚空和苍凉。连这根最硬的脊梁都似乎被打断了,合作社,名存实亡。

林国栋在冰冷的土炕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暴风雨抛上沙滩的鱼,鳃盖徒劳地开合,暴露在灼热空气和尖锐砂石中,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从鳞片缝隙中流失,等待着最终的干涸和死亡。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信念,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毫无意义。他甚至开始疯狂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可笑的固执和理想主义,才像一艘错误的航船,将信任他的乡亲们,一步步带到了今天这片绝望的、互相撕咬的礁石区?一种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自我怀疑和虚无感,如同沼泽深处最粘稠的淤泥,将他紧紧包裹,越挣扎,陷得越深,直至灭顶。

就在林家岭彻底被绝望的黑暗吞噬,仿佛连最后一点星光都已熄灭,有人已经开始默默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准备各奔东西、自寻生路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几乎如同神迹般的转折,如同在巨石封堵的墓穴深处,突然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带着生机的微风。

第三天上午,天色依旧阴沉。公社那个年轻的通讯员,再次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旧自行车,叮叮当当地出现在了死寂的村口。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以往那种或倨傲、或同情、或公事公办的麻木,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敬畏的紧张和急切,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块烧红的炭。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通知随手交给碰到的第一个人,而是径直推车来到了林国栋家那扇紧闭的、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响了门环。

周芳红肿着眼睛打开门,看到通讯员和他手里那个明显不同于往常的、厚实而考究的牛皮纸信封,愣住了。通讯员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周婶儿,林组长在吗?省……省里来的急件!机要件!要求林组长亲启!”

这封信的到来,与整个村子弥漫的死亡气息形成了极其强烈、近乎荒诞的对比。几个还没离开、如同游魂般在村里徘徊的组员,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麻木的好奇,有残存的一丝如同灰烬般的希冀,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木然和深深的疲惫。

林国栋是被周芳近乎哀求地扶起来的。他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他几乎是机械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手指触碰到纸张的质感,冰冷而陌生,仿佛握着一块墓碑。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这封信可能意味着什么,是最后的判决书,还是又一重新的折磨?在周芳担忧而期盼的注视下,他用颤抖的、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费力地、一点点地撕开了那个象征着某种权威的封口。里面不是薄薄的一页纸,而是好几页打印工整、措辞严谨的文件,还附有一份盖着鲜红公章、格式规范的通知。

他强迫自己涣散的精神集中起来,目光艰难地、如同蜗牛爬行般,在那些黑色的、冰冷的宋体字上移动。信的内容,远远超出了他最疯狂的想象。它并非关于“账目核查”的结论,也并非对之前公函的简单重申或修正。这是一份更加具体、更具操作性、力度也大得多的文件。省农业厅在文件中明确指出,基于前期对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的深入调研和综合评估,认为该小组“在探索特色农产品品牌化发展、传承和保护传统手工技艺、有效带动当地农户增收致富方面,做出了具有前瞻性和示范意义的有益尝试,其发展路径和面临的困境具有重要的典型性和政策研究价值”。为此,省厅决定,将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正式列为“省级特色农业小微主体创新发展观察点”,并据此下拨一笔额度可观的“专项扶持资金”,专门用于支持其“改善茶园基础设施和生产条件、提升传统工艺技术水平、加强品牌宣传和市场开拓能力建设”。随函附有详细的专项资金使用管理办法和项目申报指南,条款清晰,程序明确。同时,通知还着重强调,要求当地政府及相关部门,“切实为‘观察点’的健康发展创造公平、良好的外部环境,依法保障其合法权益和自主经营权,及时总结和推广其成功经验和有效模式”。

这封信,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强烈闪电,瞬间照亮了林家岭死寂的天地。虽然光芒刺眼,转瞬即逝,但它带来的震动和那短暂照亮的一切,却是真实不虚的。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瞬间飞遍了小小的、几乎已经绝望的山村。那些原本已经心灰意冷、收拾好行囊准备散伙的组员,纷纷从各自冰冷的家中、从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重新聚集到林国栋家那略显破败的院坝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绝处逢生般的、几乎不敢置信的激动。

“省里……省里没放弃咱们?还给了钱?专门给咱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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