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镜与灯(1/2)
省报记者陈雪即将到来的前一天,林家岭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焦灼、忐忑和一丝近乎虚幻的希望的怪异气氛中。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平日里在枝头喧闹的麻雀都噤了声,只有山风拂过茶树的细微沙沙声,更衬出死寂般的压抑。林国栋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便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独自一人踏上被浓重晨雾包裹的茶山。冰凉的露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布鞋和裤脚,寒意顺着皮肤丝丝缕缕地往上爬,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里翻腾不息、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焦虑与重压。他站在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俯瞰着脚下这片浸透了他和祖辈血汗、在晨曦中泛着朦胧绿意的土地。茶园静谧而安详,仿佛亘古如此,与他内心正经历的惊涛骇浪、与这个小小村落即将面临的、可能决定命运的审视,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省报的记者,像一面巨大无比、纤毫毕现的镜子,即将悬在林家岭的上空。这面镜子,既能清晰地映照出他们坚守的传统价值、独特的工艺光芒,也可能毫不留情地、残忍地暴露所有深藏的疮疤、新生的裂痕和不堪的内里。是福是祸,是涅盘重生的契机还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全系于他未来几天如何应对这面镜子的审视。他反复咀嚼着王编辑在紧急电话里的叮嘱,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国栋,记者陈雪我打过交道,是个有风骨、有深度、追求真相的记者,不喜欢表面文章。但你要明白,真相往往复杂而残酷。对她,坦诚是基础,但绝非毫无保留。关键在于分寸!要让她看到你们的‘难’,理解你们的处境,但更要让她捕捉到你们的‘光’,你们不屈的精神和独特的价值。切记,策略性的坦诚,远胜于毫无防备的裸露。”
上午九点刚过,一辆沾满泥点、显得风尘仆仆的黑色越野车,碾过村口坑洼的土路,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女的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挑,穿着合身的深色冲锋衣,戴着一副略显严肃的黑框眼镜,短发利落,眼神锐利而专注,像鹰隼扫描着周遭的一切,她便是省报的资深记者陈雪。男的年轻些,背着沉重的相机包和各种镜头,是摄影记者小刘。没有过多的客套寒暄,陈雪的目光如同高功率的探照灯,迅速而冷静地扫过林家岭的整体景象——略显破败和杂乱的屋舍、村民们脸上交织着好奇、紧张甚至一丝畏惧的神情、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茶香与更浓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压抑感。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但这种平静反而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
采访没有安排在某个正式的、预先布置好的场所,陈雪婉拒了林国栋请她去相对体面的堂屋落座的提议,她的声音清晰而直接,不带什么感情色彩:“林组长,不用客气。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咱们就随便走走,您就像平常一样,带我们看看你们的茶园,看看你们怎么做茶,我们边走边看边聊,这样更自然。” 这种看似随意的形式,反而让林国栋的心弦绷得更紧,这意味着记者的观察将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任何细微的、未经掩饰的真实都可能被捕捉到。
他们首先走向那片层叠的茶园。初春的茶树已经抽出嫩绿的新芽,生机勃勃。但陈雪的问题,却远非停留在茶叶长势的层面,她的话语直接切入核心,带着一种冷静的穿透力。
“林组长,我查阅过一些资料,也了解过基本情况。省农业厅将你们这样一个规模不大的合作社列为‘省级观察点’,并下拨专项扶持资金,这在我省同类小微主体中是非常罕见、甚至可以说是独一份的。在您看来,上级部门如此重视,最看重的是你们哪一点?是茶叶品质,还是……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她的问题开门见山,直指要害。
林国栋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努力让有些干涩的喉咙发出平稳的声音:“陈记者,我们林家岭茶,靠的是这片山场独特的水土,还有祖辈传下来的、一点不敢马虎的古法手艺。现在市场上机器茶遍地都是,我们这种费时费力的‘笨’办法做出的茶,反而因为有点独特的‘山场气’和‘老味道’,得到了一些真正懂茶的人的认可。我想,省里大概是看重了我们这点和别人不一样的‘特色’和‘坚持’吧。”
“仅仅是味道和手艺的‘特色’吗?”陈雪追问,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表象,“我了解到,你们合作社在发展过程中,经历了不少波折,包括来自县里某些方面的……压力,甚至内部也出现过一些……分歧和挑战。这些困难,和你们最终能获得省里如此力度的支持,是否存在某种内在的关联?或者说,省里的支持,在某种意义上,是否也是对你们应对这些困难的一种肯定?”这个问题更加犀利,几乎触及了最敏感的政治神经和内部伤疤。
林国栋的心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沉默了几秒钟,大脑飞速运转,选择了一种极其谨慎的、带有策略性的坦诚:“陈记者,您说得对,困难……确实有。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想走一条自己的路,不可能一帆风顺,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和考验。省里的支持,对我们来说,是雪中送炭,是对我们坚持方向的肯定,也更像是一种期望,期望我们这种小规模的、有特色的模式,能真正探索出一条路子来,给类似情况的小农户看看,特色农业,坚持本心,也是有希望、有奔头的。” 他巧妙地将“压力”和“分歧”这些敏感词,转化为“发展中的困难”和“探索路上的考验”,既没有否认事实,又避免了具体的指责,并将意义提升到了政策探索和示范引领的层面,试图将记者的思路引向更宏观、更积极的维度。
陈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记录下关键信息。她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挖,但林国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略显官方的回答,她的探究才刚刚开始。
接着,他们来到了炒茶作坊。爷爷林大山正佝偻着腰,全神贯注地在一口烧得发红的铁锅前炒茶,古铜色的脸庞被灶火映得发亮,布满老茧和烫痕的双手在滚烫的锅中翻炒、抖散、揉捻,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空气中弥漫着新茶出锅时特有的、浓郁而醉人的香气。陈雪看得非常投入,她甚至凑近了些,仔细观察爷爷手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锅中叶子的颜色变化,以及爷爷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她问爷爷:“老师傅,您炒了一辈子的茶,觉得这门手艺,最难的是什么?是火候的把握吗?”
爷爷抬起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了这个陌生的城里女人一眼,瓮声瓮气地、带着浓重乡音回答:“火候?火候在心里,不在眼里。看茶做茶,心要静,手要稳。现在啊,人心都浮了,都想快,都想多,这茶……魂就没了。” 这句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深刻哲理的话,似乎深深触动了陈雪,她示意摄影记者小刘从多个角度、用特写镜头仔细记录下爷爷工作的每一个细节,那专注的神情,那饱经风霜的手,那跳跃的火光。
然而,当采访的话题转向合作社的内部管理、财务运作和未来发展规划时,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陈雪提到了那笔敏感的专项资金,她的问题依然直接而切中要害:“林组长,这笔由省厅直接下拨的专项扶持资金,数额不小,社会关注度也会很高。你们有没有制定详细、透明的资金使用规划?如何确保这笔钱真正用在刀刃上,切实起到扶持作用,并且有效避免……嗯,避免可能出现的任何管理上的风险或者质疑?”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划向了合作社最脆弱、最敏感的神经——刚刚平息不久的“账目风波”以及王福根背叛带来的信任创伤。
林国栋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拿出了事先与李老栓、周芳等核心成员反复商讨、熬了几个夜才勉强捋出眉目的初步规划草案,尽管这草案还远未成熟和完善。“陈记者,我们初步有一些想法。这笔钱,我们计划分几块来用:一部分用于改善茶园的基础条件,比如修建更完善的引水灌溉系统,应对干旱;一部分用于改造升级炒茶作坊的环境,确保卫生达标,改善仓储条件;最重要的一块,我们想尝试建立一个小的品质检测和工艺传承培训点,请老师傅们把手艺更系统地传给年轻人,也把我们茶叶的品质标准定得更清楚。我们承诺,每一笔开支,无论大小,都会建立清晰的明细账目,定期向全体组员张榜公布,接受所有人的监督,确保阳光操作。” 他刻意反复强调了“公开”、“透明”、“监督”这些关键词,试图向记者传递合作社规范管理、杜绝弊病的决心和具体措施,以期打消外界可能存在的疑虑。
整个上午的走访和交谈,陈雪始终表现得专业、冷静而克制,她更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和敏锐的观察者,很少表露个人情绪。但林国栋凭借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直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平静表面下隐藏的、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和不轻易满足的好奇心。她似乎并不完全相信官方提供的、可能经过修饰的材料,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探针,试图刺破表层,触及事物内在的真实肌理和复杂矛盾。
中午,周芳和几个妇女在合作社简陋的食堂准备了简单的农家饭菜:一盆清炒笋尖,一碟咸菜,一锅糙米粥,还有自家腌的咸鸭蛋。饭桌上,陈雪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了更生活化、更感性的层面。她看似随意地问周芳:“大嫂,加入合作社后,感觉家里生活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变化吗?比如收入,或者平时操心的事?” 她又问坐在旁边有些拘谨的年轻组员春生:“小伙子,你这么年轻,留在村里跟着合作社干,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有没有担心过什么?”
这些看似家常的闲聊,却让林国栋的神经再次高度紧绷。他生怕哪一句无心的、未经斟酌的大实话,会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他辛苦构筑的防线,暴露出合作社内部真实的困境、分歧和普遍存在的焦虑。
果然,当问到春生时,这个憨厚耿直的年轻人因为紧张,加之对省里大记者的敬畏,脱口而出:“以前……以前觉得跟着国栋叔干,有盼头,合作社就是咱们的家。可现在……现在虽说省里支持了,是好事,可……可心里有时候还是七上八下的,不踏实。” 他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林国栋一眼。林国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陈雪显然没有放过这个细微的、却极具揭示性的破绽。她放下筷子,用温和但不容回避的语气追问:“不踏实?能具体说说这种不踏实的感觉来自哪里吗?是对合作社未来的发展方向有疑虑,还是对内部的管理或者分配有什么担心?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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