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判决与抉择(1/2)

林国栋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与那封来自省城的、印有省报醒目报头的特快专递信封之间,只隔着寸许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而灼热的鸿沟,让他难以逾越。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冻结了,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拉扯感,吸入肺腑的满是尘土与绝望混杂的气息。县审计组汪主任那透过金丝眼镜射来的、冰冷得如同手术刀般的审视目光;自家组员们那一双双交织着濒死般绝望与最后一丝微弱希冀、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眼神;乃至院子里那几只原本叽喳喳的麻雀,此刻也噤若寒蝉,缩在光秃秃的枝头,仿佛都化作了无数道无形的聚光灯,死死地聚焦在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封薄薄却仿佛重若泰山的信函上。

他终于触碰到信封,那光洁的铜版纸质表面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但这冰凉却瞬间转化为烙铁般的滚烫,狠狠灼烧着他的掌心,直抵心脏。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攥住了它,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攥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整个林家岭合作社、是几十户乡亲、是祖辈传下的茶山与手艺、乃至是他林国栋自身的全部命运与未来。

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颈,面向以汪主任为首的审计组三人,努力让声带振动,发出尽可能平稳、却依旧难以完全掩饰其下汹涌暗流的沙哑声音:“汪主任,省报的来信。事关重大,可否容我先……先行阅知?” 汪主任面无表情,只是用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可以。这是你们的通讯自由。不过,林组长,请务必明确,我们县审计组的复核审计工作,将严格按计划推进,不会受任何外部信息干扰。请你们尽快备齐所有账目凭证及相关资料,配合我们的工作。” 话语简洁,却字字千钧,那股自上而下的、不容置疑的威压,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而更显森然。

林国栋深吸一口带着早春寒意的空气,胸腔里却如同塞满了冰碴。他紧紧攥着那封信,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转身步履略显踉跄地走向合作社那间低矮、光线常年不足的堂屋。李老栓、周芳,以及另外两位核心成员,立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紧随其后,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关上,将外面所有的目光与喧嚣隔绝,却也仿佛将更沉重的寂静与压力关在了里面。堂屋内,唯一的光源是那盏放在斑驳木桌上的煤油灯,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几张写满焦虑、恐惧和期待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扭曲变形。

林国栋的手指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撕开了那个象征权威与判决的封口。里面滑出的,并非他预想中的一份成品报纸,而是一封打印工整、盖有省报编辑部鲜红印章的公函,附有一张正式的用稿通知单,以及……一份还散发着淡淡油墨清香的、版面清晰的报纸清样。

他的心脏骤然缩紧,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急速地掠过公函上那些格式化的黑色宋体字。内容无非是告知稿件《深山茶香飘何处?——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的坚守与困境调查》已被采用,即将刊发,随信附上清样以供核对云云。他的视线,最终死死地锁定在那份清样上。那个占据了不小版面的标题,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视网膜上。

文章的开篇,以细腻甚至带着几分诗意的笔触,描绘了林家岭茶山在云雾缭绕中的静谧与秀美,肯定了古法制作工艺的独特价值和文化底蕴,读来令人心生向往。然而,记者的笔锋很快便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转向,开始详细记述合作社发展过程中遭遇的重重艰难:资源的匮乏,销路的狭窄,特别是来自县里那个“茶叶品牌整合”战略的巨大压力,被清晰地呈现出来。文中甚至隐晦而巧妙地提及了之前遭遇的“质量风波”、“渠道被掐”乃至“断贷”等不公待遇,虽未直接点名,但指向性明确。陈雪的笔触是冷静、客观的,引用了大量林国栋、爷爷林大山等人的原话,尤其是林国栋关于“尊重农民自愿”、“避免一刀切”、“保护特色”的呼吁,以及爷爷那句“火候在心里”的质朴哲理,都被突出强调。字里行间,明显流露出对小微主体生存困境的深切关注,以及对特色传统工艺可能被规模化浪潮湮没的担忧。

看到这里,林国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瞬,一股暖流混合着酸楚涌上心头。省报,终究还是为他们说了话!然而,当他读到关于合作社内部状况的后半部分时,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瞬间被一股冰水浇灭,瞳孔猛地收缩如针尖!文章没有回避问题,它明确写道:“然而,记者在调查中也发现,该合作小组在快速发展的同时,内部管理尤其是财务规范方面,近期出现了一些需要进一步理清的疑问和挑战……”,文中还提到“小组内部曾因个别成员的认知偏差和外部因素影响,导致信任关系一度面临严峻考验”。虽然用语极其克制,避免了任何主观臆断和情绪化渲染,但“疑问”、“挑战”、“认知偏差”、“信任考验”这些字眼,像一把把淬了冰的、极其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林家岭最敏感、最疼痛的伤口——之前的账目风波和王福根的背叛事件。陈雪记者显然以其职业的敏锐,捕捉到了这些无法掩盖的裂痕和阴影,她没有大肆渲染,却也没有为了塑造“完美典型”而刻意回避,而是将其作为这个基层合作社在复杂现实中挣扎求存的一部分,冷静地呈现了出来。

“怎么样?国栋!上面到底咋说的?是好是孬?”李老栓急不可耐地凑过来,他识字不多,只能焦灼地死死盯着林国栋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粗糙的手掌因紧张而反复搓揉着。

周芳也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国栋……你说话啊……是……是好消息吗?咱们……咱们有救了吗?”

林国栋缓缓抬起头,脸色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看到一线生机后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面对残酷现实的凝重和忧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清样递给识字相对较多的周芳,声音沙哑:“芳,你……你念给大家听听吧,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堂屋内,只剩下周芳带着哽咽和激动、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诵读声,以及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随着文章的逐字展现,屋内的气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拨弄的琴弦,剧烈地起伏震荡。听到文章前半部分对林家岭茶价值和他们坚守精神的肯定与同情,对县里“整合”压力的客观描述时,众人眼中那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苗,骤然重新燃烧起来,闪烁着激动难抑的光芒,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叫好。然而,当周芳念到那些关于“内部管理疑问”、“信任挑战”的段落时,那刚刚燃起的火焰仿佛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慌、愤怒和彻底的绝望。

“她……她咋能把这种丑事也写进去?!这不是往咱们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吗?!这下全完了!全省的人都要知道咱们合作社里出过叛徒,账目不清不楚了!”李老栓气得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油灯都晃了三晃,他脸色铁青,胡子都翘了起来。

“完了……这下真的全完了……白纸黑字,咱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谁还会相信咱们?”一位老组员绝望地抱住了头,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混乱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狭小的堂屋内蔓延。林国栋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动中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清样上,反复咀嚼着那些关键的语句。是的,它暴露了伤疤,甚至可能因此授人以柄。但纵观全文,这部分的篇幅和措辞都极其克制,更像是一种无法回避的备注。而文章绝大部分的笔墨和重心,分明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为他们所遭受的不公发声!是为他们独特的价值和艰难的坚守呐喊!是在质疑那种蛮横的“一刀切”整合!这绝不是一篇落井下石的报道,而是一篇力图客观、深度,甚至明显带着同情与支持倾向的调查文章!它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既可能因为提及内部问题而被对手利用,作为攻击他们的新弹药;但更可能因为揭露了外部施加的不公和压力,而引发更高层面的关注、社会的同情以及舆论的强大支持!

“都给我安静!”林国栋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力量,瞬间压过了众人的骚动和悲鸣。他拿起那份清样,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地扫过每一张惶惑的脸:“看清楚了!都给我把眼睛擦亮看清楚了!这篇文章,十句里面有八句半是在替咱们说话!是在为咱们喊冤!是在帮咱们争取活路!至于咱们自己裤腿上的泥巴,人家记者写的是不是实情?咱们遮遮掩掩有用吗?捂得住吗?倒不如就这样摊开来!让上面的人,让全省的人都看看,咱们林家岭,是在什么样的明枪暗箭、内外交困里面,咬着牙硬挺过来的!这报道,是危机,但更是转机!是咱们能不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几近崩溃的人心。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汪主任那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林组长,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的审计工作是否可以开始了?”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报纸清样仔细折好,郑重地塞进贴身衣服的口袋里,那纸张的触感紧贴着胸膛,仿佛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他打开门,面对汪主任那张毫无表情、如同戴了面具的脸,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汪主任,请进。所有账册、凭证、合同,都已经准备齐全,放在桌上了。”

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审计工作,随即在这间简陋的堂屋里展开。汪主任和另外两名审计人员,如同三台精密而冰冷的机器,面无表情地翻阅着那一摞摞厚厚的、浸透着汗水和心血的账本、泛黄的合同、以及各种字迹不一的票据存根。他们不时地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提出一些极其专业、却刀刀见血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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