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暗流又来(2/2)

王福根背叛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合作社内部本就脆弱如琉璃的信任纽带,再次受到了严峻的考验和拉扯。猜疑和隔阂,像潮湿墙角滋生的霉斑,在人们目光交接的瞬间、在窃窃私语的背后悄然蔓延。有人开始用审视的、带着问号的眼光打量身边的同伴,暗自揣测谁是那个“见利忘义”、容易被“收买”的人,谁又在暗中可能接受了某些“好处”或承诺。一种令人不安的、疏离的气氛,在表面好转的局面下,像无色无味的毒气般悄然弥漫,侵蚀着集体的凝聚力。

雪上加霜的是,县里借着“扶持”的正当名头,迅速向合作社派来了一个所谓的“技术指导小组”。带队的是一个姓张的年轻技术员,约莫二十七八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看起来斯文客气,说话条理清晰,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一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以及一种对“土办法”根深蒂固的不以为然。他带来的所谓“新技术”、“新标准”——诸如统一的采摘嫩度指标、恒温恒湿的机械化杀青流程、标准化的揉捻时间和力度参数——与林家岭传承几代、讲究“天、地、人”和谐、“看青做青、看茶做茶”、火候经验重于仪器数据的古法工艺精髓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张技术员虽然嘴上说着“科学化、标准化是产业发展的必然趋势”,但言语间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对“土专家”经验的不屑,极力推崇机械化、规模化生产的“优越性”。他的到来,不仅没有带来预期的技术提升,反而在合作社内部制造了新的、尖锐的矛盾和分歧。一些渴望改变、对现代技术充满好奇的年轻组员,如王小山之流,很快被张技术员口中描绘的“先进”图景所吸引,认为这才是“正道”;而坚守传统的老茶农们则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在糟蹋茶叶的“灵魂”。双方争执时有发生,气氛一度紧张。

林国栋冷眼旁观,心中警铃大作。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技术指导小组”,其使命绝不仅仅是来指导生产的,更像是一颗被精心安插进来的“楔子”,负有更深层次的使命——从内部瓦解合作社的传统根基,推行其“整合”标准,并可能负有观察、拉拢、甚至分化瓦解的特殊任务。他私下里郑重叮嘱李老栓和周芳,要格外留意这个张技术员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与哪些组员接触频繁,交谈内容涉及哪些方面。

内外交困的双重压力,让林国栋感到前所未有的身心俱疲,仿佛扛着两座大山在泥沼中前行。这天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他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再次拿出那两封匿名信和王福根留下的那包散发着陈腐气息的“证据”,在跳动的光影下反复摩挲、凝视,试图从这些冰冷的物件中读出命运的密码。信上的警告言犹在耳,县里的“软刀子”已经明晃晃地架到了脖子上,内部的裂痕也在悄然扩大。王福根的“证据”就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双刃剑,紧紧握在手里,可能未伤敌先伤己;贸然掷出,又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甚至落入更大的陷阱。交给唯一看似可靠的渠道——陈记者?那封匿名信却特意提醒“防有诈”,万一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或者陈记者虽有心但力所不逮,无法撼动盘根错节的势力,岂不是自投罗网,将最后的底牌和主动权拱手让人?

就在他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周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飘着葱花和香油味的鸡蛋面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心疼。“国栋,这么晚了,别熬了,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啊。趁热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再说。”

林国栋抬起头,看着妻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的面容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关怀与忧虑,心中一酸,一股暖流混杂着巨大的酸楚涌上喉头。他拉过周芳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长叹一声,将内心的重重忧虑、眼前的艰难抉择,以及那份深沉的无力感,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

周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温柔却坚定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完,她才轻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国栋,我知道你难,天大的难处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可咱们为啥能从那一次次看似过不去的坎儿里爬出来?不就是凭着心里那口‘不认输’的气吗?省报都给咱们说话了,白纸黑字,这说明咱们占着理,咱们的路没走错!县里越是变着花样、拿着软刀子来,越说明他们心里发虚,怕咱们成了气候!王福根那事……是扎在咱们心上的刺,疼!可它也把对手那副黑心肠照得亮堂堂的!那包东西,是福是祸,现在谁也说不准,但握在咱们自己手里,总是个念想,是个能让他们睡不着觉的底气!我觉得……那个偷偷送信的人,三番两次提醒,话里话外,不像是有恶意,倒像是……像是在暗处帮咱们指路。至于合作社里头,人心要是散了,队伍就真的不好带了。你得找个机会,把大伙儿再拢一拢,把话挑明了说,不能让大家心里各自藏着个小九九,互相猜疑,那才是真的中了人家的计。”

妻子这番朴实无华却入情入理的话,像一缕清澈的溪流,缓缓流过林国栋干涸焦灼的心田,吹散了些许迷雾,带来了一丝清凉和镇定。是啊,越是身处迷雾,越要稳住心神;越是强敌环伺,越要团结一致。逃避和猜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自乱阵脚。

第二天,林国栋毅然召集了合作社全体成员,在院子里开了一次气氛严肃的会。他没有回避任何尖锐的问题,而是开门见山,将县里那份《意见稿》逐条分析,将其中的机遇与陷阱、糖衣与炮弹剖析得清清楚楚,也坦率地指出了当前内部出现的不同声音和思想波动。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乡亲们!省报的报道,是咱们用血汗、用坚持,甚至是用眼泪换来的!是咱们的理,站住了脚!但这不代表前面的路就是平坦大道了!县里送来的,不全是蜜糖,里面裹着的可能是能毒死人的砒霜!咱们要是自己先乱了阵脚,被一点眼前小利蒙住了眼,想着靠别人、享清福,那才是真的完了,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咱们自己流的汗!合作社是咱们大家的命根子,是咱们在这山沟沟里挺直腰杆的指望!咱们得自己把它攥紧了,攥死了!外面的风浪越大,咱们里面越要抱成团,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今天,我把话搁在这儿,谁要是觉得合作社这条路走不通了,不想跟着一起扛了,现在就可以站出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我林国栋绝不说半个不字,该结算的,一分钱不会少!但愿意留下来的,从今往后,就得一条心,擦亮眼,跟着我把这场硬仗,打到底!”

他的坦诚和决心,像一阵强劲的山风,吹散了部分阴霾,也深深触动了大伙儿。李老栓第一个红着眼圈站出来,捶着胸口表态支持;几位老茶农也纷纷发言,情绪激动地强调不能丢了老祖宗传下的手艺和合作社的自主权。那些有些动摇的年轻组员,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和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中,大多低下了头,面露愧色,不再公开宣扬合作论调。会议虽然未能彻底消除所有分歧和隐患,但至少暂时统一了主流思想,稳住了基本盘,凝聚了共识。

会议过后,林家岭的表面暂时恢复了一种紧张的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压力的变化而涌动得更加诡谲。县里派来的张技术员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合作社,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固执地推行着他的“新标准”,与坚守传统的老茶农之间的摩擦时有发生,虽未激化,却像鞋里的沙子,磨得人难受。而那几个之前表现“活跃”的组员,如王小山等人,虽然不再公开宣扬与县公司合作的好处,但私下里的小动作、与他人的交头接耳,似乎并未停止,反而更加隐蔽。

一天傍晚,天色昏暗,李老栓悄悄找到正在茶园边检查茶苗长势的林国栋,将他拉到一丛茂密的茶树后,神色异常凝重,压低声音告诉他:今天下午收工后,他因为一把遗落的锄头返回茶园,无意中看到张技术员并没有直接回公社住处,而是绕到了茶园深处一个僻静的角落,在那里,合作社里那个平时闷不吭声、最近却对县里方案表现“理解”的年轻组员王小山,似乎早已等在那里。两人背对着小路,低声交谈了许久,李老栓隐约听到“放心……好处……听安排……”等零碎词语,最后,张技术员还迅速塞给了王小山一个厚厚的、信封模样的东西,王小山接过便慌忙揣进怀里,两人随即快速分开离去。李老栓想凑近听个究竟,却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响动惊动了对方,张技术员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李老栓只好假装弯腰系鞋带,匆匆离开。

这个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林国栋本已高度警惕的心上。张技术员与王小山的秘密接触,是正常的工作交流与关心?还是别有用心的利益输送和暗中策反?王小山,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家境困难的年轻人,难道就是对手新一轮攻势中,隐藏在合作社内部的、新的、更危险的“暗桩”? 林国栋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窜遍全身。看来,对手的反扑,绝不仅仅是政策层面的“软刀子”,已经以更加隐蔽、更加深入、直接针对人心弱点的方式,悄然展开了。他意识到,真正的、更加复杂和危险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前方的迷雾,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