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绝地反击(2/2)

“放心吧,国栋!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山神爷会保佑咱的!”李老栓将油布包小心翼翼地、紧紧地塞进贴身穿着的、最里层衣服的暗袋里,用力拍了拍胸口,那双饱经风霜、见过太多苦难的老眼里,此刻闪烁着的却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坚定而纯粹的光芒,“等我消息!我一定把话带到!”

没有更多的言语,所有的嘱托、担忧、生离死别的悲壮,都融入了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李老栓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合作社在黑暗中模糊而熟悉的轮廓,毅然转身,像一头熟悉并融入黑夜的老豹,脚步沉稳而异常敏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山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充满了未知险恶的黑暗与荆棘之中。林国栋僵立在屋檐下,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停止了跳动,直到那最后一点细微的脚步声也被山林贪婪地吞没,他才猛地吸进一口带着深秋草木腐烂气息的凉气,胸腔里一阵剧烈的、带着铁锈味的翻腾。

李老栓的离去,仿佛抽走了林国栋的一根主心骨,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虚弱,如同失去舵手的孤舟,飘摇在暴风雨将至的海面上。他必须独自面对接下来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局面,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如同上满了弦的弓。第二天,张技术员果然加强了对合作社的“管控”,几乎是形影不离地“陪同”着林国栋,美其名曰“协助做好资产清核前的准备工作,提高效率”,实则寸步不离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连他去茅厕的功夫,外面都有人“无意”地晃悠。林国栋强忍着内心的焦灼、对李老栓安危的巨大担忧以及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的悲痛,表面上不得不虚与委蛇,配合着对方各种看似合理、实则步步紧逼的要求,心里却如同被放在滚烫的烙铁上反复煎烤,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计算着李老栓可能到达的位置,祈祷着山神保佑,期盼他能凭借多年的山林经验,平安闯过那道传说中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虔诚却绝望的祈祷。就在李老栓离开后的第三天下午,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以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狠狠劈在了林家岭的上空,将所有人瞬间打入绝望的深渊!公社那个年轻的通讯员,这次没有骑他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而是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如纸、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奔进合作社的院子,带着哭腔嘶喊道:“林……林组长!不好了!出……出大事了!老栓叔……老栓叔他……在野猪岭……没……没了!”

林国栋当时正被张技术员“陪同”着,在烟雾缭绕的炒茶作坊里清点着炒锅和竹匾,听到这声撕心裂肺的嘶喊,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他死死扶住旁边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冰冷的土坯墙,指甲在粗糙的墙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撕裂般的声音:“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老栓叔怎么了?!”

“是……是邻县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通讯员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说,“说是在野猪岭那边的深涧里……砍柴的山民发现……发现一具老人的尸首……看穿着打扮,像是……像是咱们这边的人……身上还有伤……公社……公社已经紧急派人过去认……认尸了……”

这消息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种,瞬间引爆了合作社积压已久的恐慌和悲恸。周芳闻讯,当场惨叫一声,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不省人事。其他组员也瞬间炸开了锅,哭声、惊呼声、绝望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林家岭陷入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混乱与哀嚎。林国栋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冷刺骨,耳朵里嗡嗡作响,通讯员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断放大、血淋淋的画面——老栓叔倒在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深涧里,浑身是伤……那包他用命去护的材料呢?!是随之湮灭,还是……落入了他人之手?!

巨大的、撕心裂肺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林国栋,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恐惧,像无数条带着粘液的毒蛇,从四面八方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其勒爆。老栓叔的死,是意外失足,坠入深涧?还是……被人发现了踪迹,遭遇了不测?那条隐秘的山路,怎么会……如果真是后者,那意味着他们的计划极有可能已经彻底暴露!对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合作社现在岂不是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的鱼肉?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伤和眩晕中挣扎出来,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必须稳住阵脚!

就在林国栋强忍着锥心之痛,一边掐人中唤醒昏厥的周芳,用颤抖的声音安抚几近崩溃的组员,一边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等待公社认尸的确切消息,并暗中飞速思考如何应对这突变危局的当晚,一件更加诡异、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夜半时分,心力交瘁、身心俱疲的林国栋,趴在冰冷的桌面上迷迷糊糊地睡去,却被窗棂上传来的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定、仿佛暗号般节奏的叩击声惊醒。那声音很轻,很脆,在死寂得如同坟墓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像是风吹竹动,更像是人为的、小心翼翼的敲击。他心中猛地一凛,瞬间清醒,睡意全无,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屏住呼吸,拨开一道细缝向外望去。月色朦胧,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斑驳的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犹豫了一下,心脏狂跳,轻轻打开窗户,借着微光,赫然发现窗台下方的泥地上,被人用一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子,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巴掌大小的、颜色发黄的纸条!

他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闪电般伸出手,将纸条捞了进来,迅速关好窗户,插上插销。回到油灯下,他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展开纸条,就着如豆的、跳动的光芒,看到上面只有一行字迹歪歪扭扭、仿佛仓促之间用不惯用的左手写就、墨迹深浅不一、甚至有些笔画还洇染开来的字:“路断,人殁,料失。内有鬼,深藏。勿信任何人,等。”

这张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的纸条,是谁送来的?是敌是友?它传递的信息是真是假?老栓叔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那包关乎生死的材料真的丢失了吗?“内有鬼,深藏”这五个字,难道意味着内鬼的身份和地位,比他们之前猜测的王小山、李水生之流,要隐蔽和可怕得多,甚至可能就潜伏在最核心、最信任的圈层里?“勿信任何人”的警告,又意味着什么?难道连身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也……不可靠了? 林国栋捏着这张仿佛带着地狱寒气、重若千钧的纸条,独自站在冰冷死寂的黑暗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孤立和寒意,仿佛突然被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恶意的旷野。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脚下是万丈深渊,身边是看不见的毒蛇,而所有曾经以为可以依赖的坐标和灯塔,都在这一刻熄灭了。真正的、决定生死存亡的终极危机,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狰狞、最不可测的獠牙,冰冷的杀意,弥漫在空气的每一个分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