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虎穴(1/2)
(起) 黎明前的死寂与决绝
黎明,不是被鸡鸣或市声唤醒的,而是在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紧张中,被心跳声一下下敲打出来的。陈记杂货铺的后院,仿佛被浸泡在浓稠的墨汁里,连最后一丝月光也吝啬地收走了。偏房内,空气凝滞,混合着草药的苦涩、老木头的霉味,以及一种名为“未知”的、沉甸甸的恐惧。
林国栋和周芳几乎是以一种仪式般的沉默,完成了出发前的准备。粗布衣裳带着皂角过水后的僵硬感,摩擦着皮肤,提醒他们即将潜入一个与山林逃亡截然不同的、规则森严的世界。周芳用那块深蓝色的土布头巾,仔细包裹住头发,又将下半张脸掩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因彻夜未眠和极度的紧张,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异常明亮的决绝火焰,如同暗夜中即将燃尽的炭火,迸发出最后的光热。林国栋将匕首用布条牢牢绑在小臂内侧,冰凉的金属紧贴皮肤,那触感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时刻提醒他此行的凶险。当他将周芳递过来的那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银戒指,用细绳穿过,郑重地挂在胸前,贴着心口放好时,指尖能感受到戒指上残留的、微弱的体温,那温度像一滴滚烫的蜡油,烫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是一种无声的誓言和无法推卸的重担。
陈实掌柜早已起身,在外间像往常一样洒扫店面,摆放货物,动作却比平日迟缓沉重了许多。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无法掩饰的忧虑,每一次望向通往后院那扇小门的眼神,都复杂得像一口深井。他准备的早饭是浓稠的小米粥和实诚的玉米窝头,沉默地推到两人面前。“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三人围坐在昏黄的油灯旁,默默地吞咽着食物。粥很烫,窝头粗糙刮喉,每一口都难以下咽,却又被一种求生的本能强迫着吞下去,化为支撑身体奔赴未知战场的能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壮的压抑,每一次碗筷的轻微碰撞声,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时辰将至,不能再拖延。陈实最后一遍重复着关键的路线标记和应变暗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记住,午时之前,无论成不成,必须撤!留得青山在……”他的话没说完,只是用力抓住林国栋的手臂,那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眼中是长辈面对晚辈赴死般抉择时,那种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无可奈何的决绝。
推开那扇通往嘈杂外界的小门时,微凉的晨风裹挟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林国栋和周芳最后对视一眼,没有言语,所有的嘱托、恐惧、鼓励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都压缩在那深深的一瞥之中。然后,他们低下头,像两滴微不足道的水珠,汇入了清晨渐渐苏醒的人流。
(承) 市井迷踪与步步惊心
物资交流大会的氛围已经开始预热。街道上人流如织,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新鲜的蔬菜瓜果,推着独轮车的货郎铃铛声清脆,赶集的农妇挎着篮子匆匆而行,各种口音、气味和声响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市井图卷。这喧闹,此刻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色,但也像一片危险的丛林,每一步都可能隐藏着猎人的眼睛。
林国栋搀扶着“腿脚不便”的周芳,帽檐压得极低,混在人群中快速移动。他必须时刻保持最高警惕,像一头潜入领地的孤狼,耳朵捕捉着四周每一丝异常的声响,眼睛如同扫描仪般快速扫视着前方和侧翼。不仅要避开主要路口可能设置的盘查点,还要时刻感知身后是否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如芒在背。周芳将大半重量倚在他身上,受伤的脚踝每一次触地都带来钻心的刺痛,让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头巾的遮掩下愈发苍白。她死死咬着牙关,强迫自己迈出每一步,将呻吟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感觉每一个与穿着制服的人擦肩而过,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果然,没走多远,一队巡逻的保安团士兵便迎面而来,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腰间的警棍和枪套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林国栋心中一紧,立刻侧身将周芳护在身后,假装俯身为她系紧松开的鞋带,将两人的面孔最大限度地隐藏起来。他能感觉到士兵们审视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他们的脊背,时间仿佛凝固了。直到那队士兵吆喝着从身边走过,脚步声渐远,林国栋才缓缓直起身,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一片冰凉。
他们利用小巷、屋檐的阴影,迂回穿行。越是靠近城西保安团驻地,周围的氛围越发肃杀。行人渐渐稀少,街面变得空旷,连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远处,那灰扑扑的高墙和墙头铁丝网后角楼上哨兵晃动的身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按照陈实描绘的路线,他们绕到驻地后方一条污水横流、堆满垃圾、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偏僻死胡同。这里仿佛是繁华县城被遗忘的丑陋伤疤,与一墙之隔的森严形成了骇人的对比。胡同尽头,保安团后院那堵相对低矮、墙皮剥落、爬满潮湿苔藓和污渍的围墙赫然在目。陈实提到的那个因地基下陷和雨水冲刷形成的隐秘缺口,就隐藏在一堆朽烂的木板、破碎的瓦罐和半人高的、散发着腐臭的杂草丛后面。
(转) 深渊边缘的营救与惊变
时机至关重要。他们蜷缩在一个散发着尿骚味的破旧砖垛后面,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觉得震耳欲聋。等待着,等待着城中心方向那决定性的信号。
终于!如同闷雷滚过天际,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率先炸响,紧接着是喧天的锣鼓和人群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连脚下的大地都为之轻微震颤。大会开幕了!
“走!”林国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如同出击的猎豹,拉着周芳,利用墙角阴影和垃圾堆的掩护,矮身疾冲至那个缺口前。缺口狭窄,仅容一人勉强匍匐通过。林国栋率先钻入,一股混合着霉味、尿臊味和某种腐败气息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他迅速扫视院内——西北角杂乱地堆着破损的训练器材和废弃的家具,旁边就是一个用破席子勉强围起来的、臭气熏天的茅厕。关押陈默的那间低矮杂物房,就在几步之外,木门紧闭,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他回身,将周芳快速拉进院内,两人紧贴着冰冷潮湿、长满滑腻苔藓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角楼上的哨兵果然被远处的巨大喧闹吸引,正探出大半个身子,朝着大会方向张望,暂时没有留意脚下这个肮脏的角落。
林国栋对周芳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自己则像影子一样,利用杂物堆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那间杂物房的窗下。窗户被几块厚薄不一的木板胡乱钉死,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线。他凑近一条较宽的缝隙,压低声音,急促地呼唤:“陈默!陈默!听得见吗?”
里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从草堆里挣扎爬起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哽咽的声音,微弱地传来:“……国……国栋?是……是你们?!老天爷……”
是陈默!他还活着!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林国栋的鼻尖,他强压下激动,急问:“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还……还好,他们……就是关着,问话……没动重刑……”陈默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你们……怎么进来的?太危险了!快走!”
“别废话!我们来救你!门锁着,怎么弄开?”林国栋边说,边掏出匕首,试图撬动那把老旧的挂锁。匕首锋利的尖端插入锁孔,用力撬动,却只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锁身纹丝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的喧闹声似乎有减弱的趋势。角楼上的哨兵开始缩回身子,似乎准备恢复巡逻。
心急如焚之际,陈默在屋内急促地低语:“别弄锁!动静太大!窗户……右下角!有块板子烂了,钉子松的!快!”
林国栋立刻移到窗户右下角,果然发现一块木板已经腐朽发黑,钉子裸露松动。他用手扣住边缘,用力一扳!“咔嚓!”一声轻微的、但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的断裂声,木板被掰开了一个足以让人钻出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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