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抉择与暗流(1/2)
棚户区的夜,深沉得没有一丝星光,只有远处县城方向隐约传来的、如同鬼火般摇曳的零星灯火,反而更衬出这片被遗忘角落的死寂。低矮的土坯房里,空气混浊,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呛人烟雾、草药的苦涩,以及一种汗液、血污和贫穷交织在一起的、难以名状的沉闷气息。唯一的光源,是炕头那盏油灯如豆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如同不安灵魂般摇曳的影子。
周芳在炕角蜷缩着,脚踝处敷着的草药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一阵阵灼热与刺痛交替袭来,将她从昏沉的睡梦中反复拽醒。每一次意识的短暂清明,都伴随着潮水般涌回的、关于黑暗管道、刺耳警报和冰冷枪口的恐惧记忆,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冷汗浸湿了身下粗糙的草垫。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脆弱的安宁。黑暗中,她能听到身旁林国栋压抑而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墙角陈默偶尔在噩梦中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呓语。这微弱的声息,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压在她心头的、沉甸甸的责任。
林国栋其实并未沉睡。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直直地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在叫嚣着极度的疲惫和酸痛,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烧红的烙铁,高速运转着。怀中那摞文件的棱角,隔着单薄的衣衫,硌着他的胸口,时刻提醒着他肩负的重量。老栓叔临终前不甘的眼神、王小山奔跑中染血的背影、老陈头佝偻的送别、陈默眼镜片后的惊恐、还有周芳苍白脸上强忍痛楚的倔强……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碾过,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用这细微的痛感来对抗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出路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这个问题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陈默在墙角不安地翻动着,破碎的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锁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仍在与无尽的追兵搏斗。恐惧已经深入他的骨髓。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如同吝啬鬼般,勉强透过糊着油污的窗户纸渗进屋内时,老赵头已经悄无声息地起身,在外间窸窸窣窣地收拾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品。锅灶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和米粥淡淡的香气,是那个沉默的老太太在准备早饭。
林国栋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眼底布满了血丝。周芳也因脚踝的剧痛和内心的焦虑而彻底清醒。陈默被动静惊醒,猛地坐起,眼神中充满了惊魂未定的茫然。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恐惧,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如同灰烬中残存火星般的执念。
简单的洗漱(只能用破瓦盆里一点冷水胡乱擦把脸)和沉默的早餐(依旧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硌牙的窝头)后,老赵头默默地拿出一些更干净的旧布和一小罐气味更冲的药膏,示意林国栋给周芳换药。当解开昨天匆忙包扎的布条时,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周芳的脚踝肿得发亮,皮肤呈现一种骇人的青紫色,伤口周围甚至有些许脓液渗出,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这伤……拖不得了。”老赵头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忧虑,“得找个正经郎中瞧瞧,不然……这只脚怕是要废了。”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三人心上。周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倔强地摇了摇头:“没事……我撑得住……先……先想办法把东西送出去要紧!”
林国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敷上药膏,重新包扎,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周芳痛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却硬是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因疼痛而盈满泪水、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林国栋。
换完药,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他们围坐在炕沿,那摞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文件就放在中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每个人的视线。
“接下来……怎么办?”陈默推了推破碎的眼镜,声音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全城都在搜捕我们……这些证据……交给谁?”
这是横亘在面前最致命的问题。县里的官员?张技术员是赵副总的红人,谁能保证接证据的人不是他们一伙的?说不定刚送进去,就自投罗网。报社?且不说能否接触到有良知的记者,就算写出来,稿子能不能发出去都是未知数。往上告?路途遥远,关卡重重,他们三个伤痕累累、被通缉的“逃犯”,如何能安全抵达?
每一种方案都伴随着巨大的、几乎是必然失败的风险。绝望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
“或许……可以试试找赵大勇?”周芳忽然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那天在合作社院子……他好像……是故意帮我们的?”
赵大勇,那个民兵连长?林国栋皱紧了眉头。那天晚上,赵大勇确实用谎言引开了张技术员,给了他们喘息之机。但他的动机是什么?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所图?或者,那仅仅是一个巧合?将如此重要的证据,押宝在一个动机不明、立场模糊的民兵连长身上,风险太大了!
“不行!太冒险了!”陈默立刻反对,声音因激动而尖锐,“谁知道他是不是张技术员派来试探我们的?万一他是假装好人,我们去找他,就是送死!”
“可是……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周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赵大勇的妻子……跟我娘以前有点交情,她是个明白人……也许……也许赵大勇他……”
林国栋沉默着,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理智告诉他,陈默的担忧是对的,信任赵大勇无异于一场豪赌。但直觉,以及那天晚上赵大勇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情绪,又让他抱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更重要的是,周芳的伤不能再拖了,他们也没有时间和体力去尝试其他更渺茫的途径。赵大勇,似乎是眼前唯一可能、却也最危险的突破口。
屋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三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老赵头一直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浑浊的眼睛偶尔扫过这三个年轻人,目光复杂。
终于,林国栋抬起了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光芒。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吸入肺中碾碎。
“找赵大勇!”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最快、也最直接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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