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星火重燃(1/2)
城西结合部,废弃砖瓦窑如同一个被时代遗弃的巨兽残骸,匍匐在荒草丛生的洼地里。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风声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它穿过窑体坍塌形成的巨大豁口,在空荡的砖腔内部打着旋,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尖啸的怪响,仿佛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混合了煤灰渣滓、雨水霉烂和某种动物腐尸的特殊气味,呛人鼻息。
林国栋蜷缩在砖窑最深处一个由几块巨大断壁交错形成的、勉强可容身的三角缝隙里。这里阴暗、潮湿,头顶是犬牙交错的断裂砖拱,几缕惨淡的、灰蓝色的天光从砖石缝隙间漏下,像几把冰冷的利剑,切割着弥漫的黑暗,照亮了空气中永无止境般飞舞的、如同幽灵般的尘埃颗粒。他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滑腻苔藓和白色硝碱的砖墙,双腿因长时间保持蜷缩的姿势而麻木僵硬,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持续不断地扎刺,脚底板早已被碎砖砾硌得失去了知觉,只留下一种深沉的、钝痛的回响。昨日荒野跋涉的极度疲惫、冰河刺骨的酷寒侵袭,如同潜伏在骨髓深处的毒素,此刻正一波波反噬上来,让他浑身关节酸痛,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
饥饿是最忠诚也最残忍的伴侣,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胃囊里反复揉捏、灼烧,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空洞感。他舔了舔干裂起皮、已经渗出淡淡血丝的嘴唇,喉咙里干渴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却连一丝唾液也分泌不出来。他摸索着身边一块潮湿的砖石,将脸贴上去,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凉意,幻觉般企盼着能缓解喉咙的灼烧。
然而,所有这些肉体的痛苦,都比不上精神上那种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的、无边无际的焦虑和等待的煎熬。怀中的证据已经交出,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贝壳,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重量、所有那些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寄托,都悬在了赵建国那匆匆消失在夜色中的、充满未知的背影上。赵建国能否突破层层盘查,安全抵达那个神秘的郑领导处?那位素未谋面的郑领导,究竟是黑暗中的启明星,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那份浸透着血泪的证据,能否真正被递送到足以撼动赵副总那座大山的权力之手?而张技术员那伙人阴魂不散的爪牙,是否已经像嗅觉灵敏的猎犬,循着蛛丝马迹追踪到了这片荒凉的死地?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条带着倒刺的毒藤,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窒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成黏稠的、令人绝望的胶质。他竖起耳朵,极力捕捉着窑洞外任何一丝异响——远处村落隐约传来的、被风声扭曲的犬吠,荒草在夜风中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甚至是他自己太阳穴处血液奔流的轰鸣,都会让他心惊肉跳,误以为是追兵逼近的脚步。
他不敢生火,不敢咳嗽,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微弱的气息都会打破这死寂,招来灭顶之灾。这种极致的寂静与孤独,如同一个巨大的放大器,将他内心所有的恐惧、怀疑、负罪感无限放大。黑暗中,周芳昏迷中苍白脆弱如同瓷器的面容、陈默那双藏在破碎镜片后充满惊恐和无助的眼睛、老栓叔临终前死死攥住他手腕时那不甘与期盼交织的复杂眼神、王小山转身引开追兵时那染血的、决绝的背影……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碾过,既是支撑他不敢倒下的精神支柱,也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枷锁——如果最终失败,他有何面目去面对这些托付?绝望的阴影,如同砖窑内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一点点蚕食着他仅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志。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用那点清晰而尖锐的痛感,来对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麻木与昏沉,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等待着那不知是否会响起、将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最终的号角。
与此同时,远在数十里外那个被贫穷和污秽包裹、却也曾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棚户区里,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老赵头那间低矮、昏暗的土坯房内,唯一的光源是炕头那盏油灯如豆的火苗,光线昏黄摇曳,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如同不安灵魂般舞动的影子。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的苦涩、伤处隐隐散发的腐腥、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沉滞的气息。
周芳依旧深度昏迷地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虽然破旧却洗得发白的棉被。她的脸色不再是骇人的潮红,却转为一种失血过多的、近乎透明的惨白,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宣纸,嘴唇干裂泛紫,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那极其轻微、间隔漫长的起伏,证明着生命顽强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老徐头留下的那帖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脚踝处那触目惊心的肿胀略微消退了一点点,但伤口周围的皮肤依旧呈现着一种不祥的青紫色,皮下是否还有脓毒残留,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陈默蜷缩在炕沿下的一个小马扎上,破碎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后那双原本带着几分书生气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深陷在乌青的眼窝里,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他时不时地、用颤抖的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探到周芳的鼻下,感受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或是用一块干净的、蘸了温水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湿润她干裂起皮的嘴唇。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虔诚和恐惧,仿佛在对待一件随时可能破碎的稀世珍宝。老赵头的那位沉默得像墙上剪影的老伴,正佝偻着腰,在角落里那个黑黢黢的灶台前,默默地熬着一小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试图用一把小勺子,一点点撬开周芳紧咬的牙关,将那点维持生命的流质喂进去,但大部分都顺着她的嘴角流淌下来,浸湿了炕席。
“芳姐……你千万要撑住啊……国栋哥……他一定会带消息回来的……”陈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低得如同梦呓,既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绝望地自我安慰。林国栋孤身前往地区后的杳无音讯,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岩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寝食难安。他既担心林国栋在龙潭虎穴中的安危,又恐惧着周芳可能就在下一刻油尽灯枯,这种双重的、无法排解的煎熬,几乎要将这个本就胆怯的年轻人彻底压垮。老赵头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早已没有烟丝、只剩下一点糊味的旱烟袋,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浑浊的目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底层小人物面对巨大风波时的无力感和深切的忧虑。他清楚地知道,林国栋此行九死一生,而这片看似混乱的棚户区,也绝非安全的避风港,张技术员那伙人的黑手,随时可能伸到这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却足以令人窒息的恐慌。
突然,昏迷中的周芳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幼鸟垂死般的呻吟,秀气的眉头痛苦地蹙紧,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了一下。
“芳姐!”陈默像被电击般猛地从马扎上弹起,扑到炕边,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奇迹般地,周芳那如同蝶翼般的长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曾经明亮清澈的眸子,此刻涣散无神,空洞地映着昏暗的灯光,充满了茫然与巨大的痛苦,没有任何焦点。
“水……好……渴……”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细若游丝、却清晰可辨的声音。
陈默和老赵头老伴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端来一碗温水,用勺子小心翼翼地、一滴一滴地喂进她的嘴里。周芳贪婪地、用尽全身力气吞咽着那救命的甘霖,但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痉挛,她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刚刚凝聚起的一点意识似乎再次被撕碎,很快又陷入了昏睡之中,但她的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深沉和有力了那么一点点。
这短暂的回光返照,如同在漆黑绝望的深井中,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细微却真实的希望涟漪。但这希望是如此脆弱,仿佛阳光下的肥皂泡,一触即破。周芳的伤势依然极其危重,远未脱离鬼门关。而外界那无形的、步步紧逼的危险,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不知何时会轰然落下。
地区城市,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幕布,严丝合缝地笼罩下来,将白日的喧嚣与尘埃暂时掩埋。赵建国怀揣着那份滚烫的、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甚至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证据原件,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一枚引信滋滋作响的炸弹,紧贴着他狂跳不止的胸口。他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在呻吟的破旧二八自行车,像一道幽灵,穿行在灯光昏暗、行人稀稀落落的背街小巷。他不敢走任何一条主干道,专挑那些路灯损坏、堆满垃圾和杂物、散发着尿臊味的狭窄通道。凛冽的寒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他因紧张而渗出汗珠的额头和脸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反而觉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的心悬在嗓子眼,仿佛随时会跳出来。每一次自行车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或坑洼,带来的颠簸都让他心惊胆战,生怕怀中的证据会发出不该有的声响;每一个从身边阴影中突然闪出的模糊人影,哪怕只是一个晚归的醉汉或拾荒的老人,都让他感觉像是张技术员布下的、眼神阴冷的暗哨。那位郑领导给的地址在城东一片相对幽静、戒备也必然更加森严的干部家属院附近,与他居住的城西棚户区隔着大半个城市。他必须争分夺秒,在宵禁彻底收紧、夜间巡逻队像梳子一样梳理每一条街道之前,赶到那个希望与风险并存的接头点。
然而,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会遇到什么。就在他刚刚拐过一个堆满建筑垃圾、散发着恶臭的巷口时,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突然出现了两道明晃晃的手电筒光柱,以及男人粗声粗气的交谈声和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沉重脚步声!是夜间巡逻队!
赵建国的心脏瞬间骤停!血液仿佛逆流冲上头顶!他猛地捏紧刹车,破旧的刹车皮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将车头一拐,冲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腐烂垃圾桶和破旧家具的死胡同阴影里,迅速跳下车,将身体死死贴在冰冷潮湿、长满苔藓的墙壁上,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用手捂住。
手电光柱在巷口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不耐烦的情绪。
“妈的,这鬼天气,撒尿都嫌冻鸟,还得出来巡夜!”
“少废话,仔细点!上头特意交代了,最近风声紧,特别是城东这一片儿,可能有‘大鱼’要捞,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大鱼?我看就是瞎折腾,这大冷天的,哪来的什么大鱼……”
两个巡逻队员骂骂咧咧地交谈着,手电光随意地扫过死胡同口,几乎擦着赵建国的藏身之处掠过,幸好有一堆破木板挡住了光线。他们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然后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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