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暗流中的危机(2/2)
老曲头正蹲在船头一个小泥炉旁,慢条斯理地往一个乌黑的烟锅里塞着劣质的烟丝,闻言,他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辛辣的烟雾在狭小的船舱内弥漫。他并没有看林国栋,浑浊的眼睛望着舱外灰蒙蒙的雾气,仿佛在自言自语:“下游十里地,有个野码头,荒废有些年头了,挨着一大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平时鬼都不去。”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烟雾让他的面容更加模糊,“从那儿上岸,往东,是通往县城的官道岔口;往西,是钻进老林子里的山道。”他顿了顿,用烟杆轻轻敲了敲船帮,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世道,官道上……车马多,不太平啊。”
这话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又像是一句饱含深意的提醒。林国栋心中猛地一动!老曲头似乎在暗示他什么?是让他避开可能设有重重关卡、盘查严格的官道,选择更为隐蔽、人迹罕至的进山小路?难道他对追兵的布防情况有所了解?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老渔夫,其身份和背景,顿时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
就在林国栋心中惊疑不定、试图进一步试探时,船舱外,原本只有水声和风声的寂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而有力的划水声打破!紧接着,是一个压低了嗓音、却带着明显焦躁和命令口吻的呼喊声,穿透雾气传来:“老曲头!老曲头!船在不在?”
老曲头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林国栋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警惕。他迅速而无声地将烟锅里的火星磕灭,对林国栋做了一个极其严厉、不容置疑的噤声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麻木和顺从的表情,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林国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连呼吸都彻底停止,耳朵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舱外的每一丝动静。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难道是追兵搜过来了?
“啥事啊?这么大动静?”老曲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却又恰到好处地混着一丝底层百姓见到“官家人”时惯有的怯懦。
“少废话!看见有生人路过没?特别是身上带伤的!水里漂上来的也算!”来人的声音急促而蛮横,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大雾霾天的,能见着个啥?除了水鬼,连个鸟影子都瞅不见!”老曲头的回答带着一种底层人的油滑和抱怨,“咋了?又出啥幺蛾子了?”
“妈的!跑了个重犯!上面下了死命令,沿河两岸给我一寸一寸地搜!你把招子放亮点!有情况立刻报告!听见没?”
“晓得了晓得了,我这破船能捞着个啥,捞着条大鱼都算老天开眼了。”
短暂的、充满张力对话后,划水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中。
老曲头回到船舱,脸色比刚才凝重了许多。他看了一眼蜷缩在阴影里、面色苍白的林国栋,低声道:“你都听到了。他们没走远,还在拉网。我这里,容不下你了。”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到船尾,解开一条绑在渔船后面、更小更破、几乎只能容一人蹲坐的小舢板,“顺着这股水流,飘小半个时辰,就能到那个野码头。上去之后,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造化。”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命运的残酷和不可逆转。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机会感激,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显得奢侈。林国栋知道,老曲头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他短暂的庇护所已经暴露在危险边缘,任何停留都是致命的。他强撑着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在老曲头那双有力而稳定的手的搀扶下,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艰难地、几乎是爬行着挪上了那条在波浪中轻轻摇晃的小舢板。舢板里除了一支桨叶开裂的旧木桨,就只有一小袋用干枯荷叶包裹着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粗粮饼子。
“老伯……大恩……没齿难忘!”林国栋瘫坐在潮湿冰冷的舢板里,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雾气中那个模糊的、佝偻的身影,抱了抱拳。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几乎虚脱。
老曲头站在渔船的船尾,斗笠下的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和雾气中,看不真切。他没有回应,只是挥了挥那只粗糙如树皮的手,声音低沉得仿佛融入河风:“走吧。记着,喘着气,比啥都强。”
舢板被老曲头用竹篙轻轻一点,脱离了渔船的庇护,立刻被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悄无声息地滑入浓得化不开的白色迷雾之中。林国栋回头望去,老曲头和那条如同水中孤岛般的破旧渔船,迅速被翻滚的雾气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耳边哗哗的水流声和周身刺骨的寒意。河面上能见度不足数米,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水流的方向指引着未知的前途。虚弱和寒冷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他紧紧抓住舢板湿滑的边缘,防止自己被晃倒,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擂鼓。
此刻,他再次变成了绝对的孤身一人,漂浮在命运的河流上,前途未卜,吉凶难测。老曲头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官道不太平……进山的小路……”他必须做出抉择。返回危机四伏、必然被严密监视的棚户区,无异于自投罗网。前往省城方向,路途遥远,关卡林立,以他如今重伤虚弱、寸步难行的状态,根本是痴人说梦。那么,似乎只剩下那条“钻进老林子的山道”了。山区地形复杂,植被茂密,易于隐蔽藏身,或许能暂时避开追兵的锋芒,争取到宝贵的疗伤和喘息时间,再图后计。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蕴含一线生机的路径。
然而,一想到周芳生死未卜,老赵头和哑巴刘身处险境,赵建国前途未卜,他的心就像被无数只手撕扯着。无尽的牵挂和沉重的负罪感,像锁链一样缠绕着他。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此刻的他,重伤濒危,虚弱不堪,只是一个需要躲避猎杀的逃亡者。冲动和鲁莽只会导致彻底的毁灭。活下去,不顾一切地活下去,恢复一丝力气,才能保留住那微乎其微的希望火种,才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去完成那些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救赎。
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用颤抖的、几乎握不住桨柄的手,拿起那支沉重的破木桨,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艰难地、一下一下地划着水,调整着舢板的方向,朝着老曲头指示的“野码头”漂去。每划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伤痛,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滚落,混合着河水,模糊了视线。浓雾像巨大的白色幕布,遮蔽了前路,也隐藏了他的行踪。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更加凶险的陷阱,还是暂时的安全港湾?是绝望的终点,还是绝境中又一次命运的转折?
冰冷的河水持续拍打着舢板,发出单调而冷漠的声响。林国栋的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被苦难淬炼过的、异常冰冷的火焰。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意识尚未彻底沉沦,他就不会放弃。这场用生命进行的、漫长而残酷的逃亡与抗争,远未到终局。他像一颗被激流随意抛掷的种子,漂向完全未知的彼岸,等待着在看似毫无生机的绝境中,能否再次挣扎着扎下根须。黎明的微光,能否穿透这重重迷雾?他无从知晓。他唯一确定的,是必须向前,哪怕下一步就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