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风雨欲来时(1/2)
岩洞内,时间仿佛被一种粘稠而冰冷的胶质所凝固,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灶坑里那簇奄奄一息的火苗,徒劳地舔舐着潮湿的空气,投下摇曳不定、扭曲拉长的阴影,将每个人脸上深刻的焦虑、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那濒临崩溃边缘的绝望,映照得如同浮雕般清晰可怖。老刘在敷上林国栋以命相搏换来的草药后,那游丝般断续、仿佛随时会湮灭的呼吸,似乎被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稍稍拉回了一些。胸膛的起伏虽然依旧微弱,但间隔不再长得令人心脏骤停,额头上滚烫得吓人的高温也略微消退,渗出了一层细密冰冷的虚汗,浸湿了花白的鬓角。这微不足道、却清晰可辨的好转,如同在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绝望深渊底部,骤然点亮的一星如豆灯火,光芒虽微弱得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却顽强地刺破了令人窒息的阴霾,给这死寂的岩石牢笼带来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名为“希望”的喘息。
小陈几乎是匍匐在老刘的地铺旁,用一块相对干净、却早已磨损起毛的破布,蘸着瓦罐底那点仅存的、带着土腥味的温水,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擦拭着老刘汗湿的额头和干裂起皮、渗着血丝的嘴唇。他的动作专注而机械,年轻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血丝,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簇微弱的火焰,却依旧空洞无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有偶尔抬眼望向那被厚重藤蔓死死封住的洞口缝隙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如同溺水者望向远方灯塔般的渴盼;而当目光转向沉默如山岳、却更显苍老佝偻的老葛时,那眼神又瞬间被巨大的依赖和更深沉的绝望所淹没。
老葛没有片刻停歇。他佝偻着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弯的脊背,如同最吝啬的守财奴清点最后家当般,仔细检视着洞内所有赖以生存的物资——将那些硬得能崩掉牙的粗粮饼掰成更小的碎块,用颤抖却稳定的手重新包好;挨个摇晃着所剩无几的水囊,聆听那微弱的水声,计算着还能支撑多久;甚至将墙角那捆用油布盖着的、关乎温暖与光明的干柴,一根根抽出,检查是否有受潮霉变。他的动作沉稳有序,透着一股在绝境中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坚韧,但他眉宇间那道如同刀刻斧凿般的深壑,却始终未能舒展半分,反而因极度的焦虑和深思而拧得更紧。林国栋舍命带回的草药,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吊住了老刘的性命,也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军心,但老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希望何其脆弱,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垒。老刘的伤势仅仅是暂时被遏制,远未脱离鬼门关;而他们藏身的这个岩洞,随着搜山队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越逼越近,其安全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洞口外每一阵不寻常的风吹草动,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林国栋蜷缩在岩洞最深处、最为阴暗冰冷的角落,背脊紧贴着粗糙潮湿、仿佛能渗出刺骨寒气的石壁,试图汲取一丝虚幻的支撑。重伤的脚踝处,那持续不断、如同钝刀在骨缝间反复刮擦的剧痛,与全身散架般极致的疲惫和寒冷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堤防,试图将他拖入昏睡的深渊。然而,他不敢睡,也不能睡。每一次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周芳那张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面容,赵建国在晨曦中决绝离去、背负着最后希望的背影,老栓叔临终前死死攥住他手腕时那几乎要嵌进骨肉里的、充满托付的力量……这些影像便会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与眼前老刘生命垂危的惨状重叠交织,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心绞痛和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他强打着精神,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如同最警觉的哨兵,默默观察着老葛的一举一动。老葛身上那种临危不乱、于绝境中依旧能冷静规划、展现出近乎职业本能般的素养,让林国栋在震撼之余,心中那关于这伙人绝非普通山民的猜测得到了确证。他们是一个组织,一个在高压统治下依旧在黑暗中挣扎、默默活动的反抗火种。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锐利的光束,刺破了林国栋心中厚重的绝望迷雾,让他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孤独逃亡的、或许可以依靠的集体力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和警惕——卷入这种高度组织化、目标明确且必然被重点打击的地下力量的漩涡,其风险与不确定性,远比独自在荒野中求生要复杂和致命得多。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洞内的寂静,并非暴风雨后的安宁,而是更大风暴来临前,那种空气凝固、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每个人都心照不宣,这短暂的喘息只是死亡逼近前的回光返照,致命的危机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正在无声无息地漫过脚踝,逼近膝盖。
午后,天色毫无征兆地骤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厚重乌云如同浸透了水的脏棉絮,低低地压着连绵的山峦轮廓,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洞内本就微弱的光线被进一步剥夺,迅速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如同黄昏提前降临般的昏暗。一直如同石像般凝固在洞口、将耳朵紧贴岩壁倾听外界动静的老葛,突然身体猛地一震,迅速打出一个代表“极度危险、绝对静默”的凌厉手势!
小陈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弹起,手脚麻利地用泥土盖灭了灶坑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炭火余烬,洞内顿时被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所吞噬。林国栋也瞬间屏住呼吸,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洞外,遥远却清晰可辨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犬吠声!不是山林野犬那种散漫的嚎叫,而是训练有素、带着明确目的性和狂躁气息的、此起彼伏的吠叫!不止一只,而是一小队!紧接着,是更加清晰可闻的、模糊的人声吆喝,以及树枝被沉重脚步踩断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噼啪脆响!声音正在由远及近,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合围过来!
“他娘的!他们……他们把搜山犬都放出来了!”小陈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压抑不住的颤抖中带着哭腔,脸色在黑暗中仿佛也能看到瞬间失去血色的惨白。猎犬的嗅觉比最精密的仪器还要灵敏百倍,它们的存在,意味着他们赖以藏身的这个岩洞,其隐蔽性将大打折扣,被发现的概率呈指数级飙升!
老葛的脸色在黑暗中阴沉得能滴出墨来。他再次冒险将眼睛凑到藤蔓缝隙处,向外仔细观察了片刻,随即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依次扫过地铺上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老刘,扫过惊慌失措、如同惊弓之鸟的小陈,最后,定格在因失血和极度疲惫而脸色蜡黄、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林国栋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极其艰难、近乎残酷的权衡。
“不能再耗下去了。”老葛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狗的鼻子太毒,最晚……等不到天黑,这地方肯定藏不住。”
“可……可刘哥这样……连动一下都难!怎么……怎么走啊?!”小陈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几乎要哭出声来。
老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岩洞最深处那堆看似杂乱无章的碎石和废弃杂物前。他挪开几块毫不起眼的石头,露出了一个被巧妙伪装起来的、仅能容一个成年人蜷缩着身体才能勉强钻入的、黑黢黢的洞口!这竟然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岔洞入口!
“这条岔洞,”老葛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往里走很深,据说能通到山体另一侧,但里面情况复杂得要命,有地下暗河,岔路口多得像迷宫,一旦走错,九死一生,是最后万不得已的退路。”他顿了顿,目光沉重地落在老刘身上,“但现在,抬着老刘,根本走不了那里。唯一的生路,是往更高、更深的无人区撤,去‘老河套’!”
“老河套?”林国栋心中猛地一动,这个名字他记得,是老葛之前提到过的秘密据点,像是一颗埋在绝望土壤下的种子。
“对,‘老河套’。”老葛的目光锐利地转向林国栋,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的想法,“路,非常难走,要翻过前面那道最陡、号称‘鬼见愁’的山梁。但只要能到那里,地形复杂得像迷魂阵,容易藏身,而且……我们早年还在那里秘密备下了一点救急的物资。这是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这唯一的生路,听起来却更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抬着一个重伤垂危的人,在训练有素的追兵和嗅觉灵敏的猎犬围追堵截下,翻越连野兽都视为畏途的陡峭山梁……这其中的艰险,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能想象,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葛叔……这……这能行吗?这不是……不是去送死吗?”小陈的声音带着彻底的崩溃和哭腔,最后的心理防线似乎正在瓦解。
“留下来就是等死!闯出去,才有一线生机!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老葛猛地低吼一声,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如同困兽般的光芒,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别废话了!收拾东西!只带最必需的!水、干粮、药、火种!动作要快!狗叫声越来越近了!没时间了!”
命令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散了洞内凝滞的空气,瞬间激发出一种悲壮的、背水一战的紧张气氛。小陈咬着牙,强忍着眼泪,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收拾那点可怜巴巴的物资,动作因恐惧和急切而显得有些慌乱。老葛则迅速找出剩余的结实绳索和韧性好的木棍,开始加固那副简易担架,力求在接下来颠簸亡命的奔逃中,能最大程度地保持稳定,减少对老刘的二次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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