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绝境里的微光(2/2)

林国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瞬间变得冰凉。他彻底明白了老刘临终遗言的全部重量,也完全理解了老葛此刻眼神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意味着什么。这份用生命守护和传递的证据,加上他手中可能存在的合作社黑账线索,相互印证,足以构成一条指向张技术员及其背后势力核心罪行的、难以辩驳的证据链!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此刻肩负的,不再仅仅是个人的生死,而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同时也必然引来更疯狂反扑的惊天秘密!老刘用生命守护了它,现在,这份比山还重、比火还烫的责任,已然压在了他们,尤其是手持另一部分关键线索的林国栋肩上。

“后生,”老葛的目光死死锁定林国栋,那目光沉重如千钧巨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和审视,“老刘用命换来的东西,现在,交到你手上了。你手里的,我估摸着,加上这个,”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份文件,发出沉闷的响声,“或许……真能撼动那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但这条路,从此更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林国栋紧紧攥着那份泛黄脆弱的文件,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手心,那冰冷的触感却让他感到一种滚烫的责任。他感受到的不仅是纸页的重量,更是老刘临终的嘱托,老葛沉甸甸的期望,是所有被张技术员一伙迫害、含冤莫白的人那无声的呐喊。在这片绝望的深渊底部,这突如其来的、用最宝贵的生命换来的线索,像一道强烈到刺眼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浓重的黑暗,将他心中那几乎熄灭的火种,重新点燃,并且燃烧成熊熊烈焰!他抬起头,迎上老葛那灼热而沉重的目光,眼中之前的迷茫、绝望和脆弱,被一种斩钉截铁、义无反顾的决绝所彻底取代:“我明白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东西,就一定要送出去!送到该送的地方!”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恸气氛,被一种新的、更加紧张、更加决绝的情绪所取代。然而,冰冷的现实并未因这悲壮的发现而有任何改变。老刘的离世让这个小团体减员,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更重的巨石。工具间内本就不多的存粮,经过连番折腾和消耗,已濒临告罄,最多只能再支撑两天,而且必须极度节省。最要命的是药品,尤其是消炎药,几乎耗尽。老刘的遗体安葬于此,这个据点已经充满了死亡的气息,不再安全,空气中仿佛都飘浮着不安的因子。

老葛强压下翻涌的悲痛,开始以惊人的冷静清点剩余的可怜物资。每一块干粮,每一滴水,都被精确计算。老刘的离世像一片巨大的、冰冷的阴影笼罩着每个人,但奇怪的是,这种极致的悲伤并没有击垮他们,反而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狠厉与决绝。悲伤化作了力量,悲痛点燃了复仇的火焰。

“这里不能待了。”老葛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在绝境中磨砺出的冰冷和清醒,但更添了一丝凛冽的杀气,“埋了老刘,这地方就留下了抹不掉的痕迹。搜山的那群狗鼻子,迟早会嗅到这里。我们必须走,立刻就走,往更深、更险的山里钻。”

“去哪儿?”小陈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听天由命的顺从。

老葛走到工具间门口,拨开遮挡的藤蔓,望向外面雨后天色依旧阴沉、山雾开始弥漫的群山。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雨雾,投向更深远、更险峻、仿佛巨兽獠牙般耸立的群山轮廓,缓缓吐出三个字:“哑巴谷。”

“哑巴谷?”小陈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葛叔,那地方……不是说有进无出,是野人的地盘吗?还有沼泽瘴气,路早就没了!”

“我知道。”老葛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所有退路的决断,“但只有穿过‘野狼岭’最险的腹地,摸到那条几乎没人知道的古道,才能绕到山那边的哑巴谷。那地方,几乎与世隔绝。早年巡山追一伙偷猎的,我误打误撞进去过,在河谷崖壁上留了个记号,有个能藏身的山洞。到了那儿,搜山的人想找到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或许……能多撑些时日。”

“野狼岭腹地……”小陈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那是一片连最老练的猎人都视为禁区的死亡地带。

老葛回过头,目光落在林国栋那肿得骇人的脚踝上:“你的脚,撑得住吗?前面的路,是用命趟出来的。”

林国栋尝试动了动那只伤脚,一股钻心刺骨、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穿越传说中有去无回的野狼岭腹地,生存几率微乎其微。但他更清楚地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选择。留下是坐以待毙,前进,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更重要的是,他们肩负着不能湮没的真相。他迎上老葛那审视而沉重的目光,用一种超乎自己想象的、斩钉截铁的语气,重重地回答:“能行!就是爬,我也要爬过去!”

决心已下,洞内的气氛反而变得异常凝重、专注,充满了一种临战前的肃杀。老葛开始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和地形判断力,详细规划那条充满未知危险的路线,将那份用油布重新、更加仔细地包裹好的、沉甸甸的文件,郑重地交给林国栋,示意他贴身藏好,并用针线粗略缝合在内袋里。小陈默默地、高效地收拾着所剩无几的物资,将巨大的悲伤转化为沉默的行动力。林国栋则抓紧最后的时间,拼命活动身体,对抗着剧痛和虚弱,为接下来的、注定九死一生的亡命之旅,做着力所能及的、最后的准备。

天色微明,细雨再次无声地飘洒下来,如同哀悼的泪水。三人最后看了一眼老刘安息的那个角落,那里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气。他们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踏出了这个充满了死亡、悲伤、却也因此诞生了沉重希望的工具间。

老葛在前开路,他的背影在朦胧的雨雾和渐起的山岚中,显得更加挺拔,也更加孤寂,仿佛一杆挺立在绝境中的标枪,承载了所有的悲痛、希望和决绝的意志。小陈紧随其后,年轻的脸庞上,稚气已被磨难洗去大半,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沉郁。林国栋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每一丝气力,忍受着每一步迈出时脚踝处传来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撕裂性剧痛,一步一步地、顽强地跟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上行走,但他目光死死锁定前方老葛的背影,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方向。

前方的“野狼岭”腹地,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山雾和绵绵细雨之中,巨木参天,藤蔓缠绕,地形诡谲莫测,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大而狰狞的兽口,充满了未知的致命危险——凶猛的狼群、吞噬生命的沼泽、复杂迷幻如同鬼打墙的地形,还有可能随时从迷雾中出现的、索命的追兵。每一步,都可能踏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此刻,这三个人的心中,除了沉重的悲伤和极度的疲惫,更多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来的、近乎疯狂的决心和凝聚力。老刘用生命换来的线索,像一颗炽热的火种,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生存而逃亡,更是为了完成一个沉重的托付,为了给逝去的同伴一个交代,为了将那微弱却可能燎原的、代表正义和真相的火光,冲破这无尽的黑暗,传递出去。

林国栋摸了摸怀中那份紧贴胸口、仿佛带着老刘最后体温的沉重文件,又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周芳、前途未卜的赵建国。他知道,前方的路注定布满了荆棘、陷阱和死亡的阴影,每一步都吉凶难料。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心中的目标也前所未有的清晰。绝望的深渊最底部,那一点用最宝贵的生命点燃的微光,虽然摇曳不定,却足以刺破浓雾,清晰地照亮他们前进的方向,支撑着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向着那更深、更黑暗、也更充满未知的群山深处,义无反顾地跋涉而去。

雨,还在下;雾,越来越浓;路,在脚下延伸,消失在未知的迷茫中。希望,如同这雾中孤灯,微弱而顽强,指引着不屈的灵魂,走向命运的下一章。远处群山之中,随风隐约传来几声凄厉、悠长、充满野性的狼嚎,穿透雨雾,清晰地传入耳中,仿佛在提醒着他们这片土地的名字,也仿佛是在为这支出征的、悲壮的队伍,吹响命运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