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春茶纪事(1/2)
谷雨节气最后的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天空像是被彻底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清澈高远的湛蓝。阳光不再像初春时那般温柔含蓄,而是变得明亮、直接,带着些许初夏的力度,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白石沟的山峦、田野和屋舍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万物生长到极盛时、混合着泥土蒸腾的热气、草木汁液饱满的甜香以及各种野花肆意绽放的浓郁芬芳,生机勃勃得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茶山上,持续了将近一月的喧嚣与忙碌,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留下了一片饱经采摘却更显沉静的绿意。那些被精心采摘过的茶树,仿佛卸下了沉重的负担,枝条舒展,墨绿色的老叶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默默地进行着光合作用,为下一次萌发积蓄力量。新抽的叶片不再急于展示娇嫩,而是变得厚实、深沉,边缘带着微微的革质光泽,显出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与坚韧。山间的鸟鸣虫嘶重新占据了主导,清脆而悠长,更衬出山野的静谧与深邃。
林家低矮的土坯小院,也沉浸在这种收获后的特殊宁静之中。院子里,不再有堆积如小山的新鲜茶青,取而代之的是几张宽大的竹匾,上面均匀地摊晒着已经完成炒制、正在进行最后“足干”的墨绿色干茶。这些茶叶,经过烈火与巧手的千锤百炼,早已褪尽了鲜叶时的青涩张扬,呈现出一种内敛深沉的色泽,条索紧结弯曲,身披银毫,在阳光下泛着哑光般的质感。一阵微风吹过,带来的不再是炒制时那浓烈扑鼻的栗香豆香,而是一种更加沉稳、醇和、仿佛融入了一丝阳光味道的干茶香气,幽幽地弥漫在空气中,不张扬,却持久不散,如同成功的余韵,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这宁谧之中,蕴藏着的是全家人长达月余、夜以继日拼搏后,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比充实的满足感。这疲惫,是实实在在烙在身体上的印记。林国栋原本略显单薄的身板,如今更显精瘦,皮肤被春日山风和灶火熏烤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但那双曾经因伤病和家变而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那是重担卸下后、目标达成后的释然与自信。他走路时,步伐沉稳有力,曾经微跛的伤腿似乎也在高强度的劳作中得到了某种锤炼,行动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芳的变化则更为细腻。她原本就清秀的脸庞,因日晒和劳累清减了些,却更显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劳动妇女特有的、坚韧利落的美。她的手指因长时间挑拣、翻炒茶叶而变得粗糙,指甲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有神,忙碌时依旧带着护士特有的严谨和条理,闲暇时则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踏实与安宁。就连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仿佛带着茶叶的清香。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林大山老人。他依旧沉默寡言,喜欢蹲在院角吧嗒旱烟,但眉宇间那道因常年忧虑而刻下的深痕,似乎被春风熨平了些许。他看向那片墨绿茶园的目光,不再仅仅是祖辈传承的责任与沉重,更添了几分欣慰与期待。偶尔,当他看到儿子沉稳地指挥后续工作,或是听到小孙女林莉欢快的笑声时,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会闪过一丝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如同老树发新芽般的柔和笑意。这笑意,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他内心的松动与希望的重燃。
林莉自然是最高兴的,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在院子里欢快地奔跑,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坏了那些“金贵”的茶叶。而林薇(女主),则以她46岁灵魂的冷静视角,静静地观察、品味着这一切。她看到父母眼中那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满足,看到爷爷身上那悄然融化的坚冰,感受到这个家庭凝聚力空前增强所带来的温暖力量。她的内心,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项目经理,在重大项目阶段性交付后,既为成果欣慰,更开始系统地复盘整个过程,梳理经验教训,评估资源状况,为下一阶段的战略规划做精心准备。 空气中的茶香,在她闻来,不仅是成功的味道,更是大量宝贵的一手数据、经验案例和家庭资本的味道。
春茶季的高强度劳作暂告段落,但另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全面的复盘与总结,如同秋后算账般,被郑重地提上了日程。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阳光透过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在院中洒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暖风拂面,带来远处野花的淡淡香气。周芳将那张用了多年、漆面斑驳的小炕桌搬到树荫下,又小心翼翼地捧出她那本边缘已磨损起毛、纸页因频繁翻动而泛黄发软的“林家茶事记”,以及另一个用旧账本翻面仔细装订而成、专门记录银钱往来的硬皮笔记本。这两本册子,如今堪称林家的“武功秘籍”和“财富密码”。
全家人都围拢过来,连平时最坐不住的林莉,也似乎感受到气氛的郑重,安静地偎在奶奶李秀英温暖柔软的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母亲和那本厚厚的“天书”。
盘点从最实在、也最激动人心的经济账开始。周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她翻开硬皮笔记本,用指尖蘸了点口水(一个她做护士时绝不会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自然的小动作),小心翼翼地翻到记录春茶收支的最新一页。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报账人特有的认真:
“今春,自清明后起,至谷雨末止,”她先明确了时间范围,体现着记录的严谨,“共采摘符合‘旗枪’标准之鲜叶,一百零八斤七两。”她顿了顿,抬头解释了一句,像是怕家人不理解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这鲜叶分量,是咱全家起早贪黑,一棵一棵从茶树上‘请’下来的,每一两都带着露水汗珠子。”
接着,她继续念道:“经炒制、干燥后,得成品干茶,二十五斤三两整。”她又补充说明:“这中间的损耗,主要是炒锅里的火工,带走了大部分水分,还有些筛出来的碎末子,属正常。”
最后,她念到了最关键的部分:“茶叶分三批次售予县城‘仙踪阁’茶馆。其中,品质最优者八斤,每斤售价x元;品质中等者十二斤,每斤售价y元;品质稍次、略有瑕疵者五斤三两,未出售,留作自家日常饮用和馈赠近邻。春茶一季,总计收入……”她报出了一个对于这个家庭而言,堪称巨款的数字。
这个数字被清晰地念出来时,院子里出现了片刻的绝对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尽管每个人心中都对这笔收入有个大致的估算,但当它被如此具体、确凿地宣读出来时,那种冲击力依然是巨大的。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它是过去一个月所有起早贪黑、腰酸背痛、指尖磨破、汗流浃背的凝结物,是林家从困顿中挣扎而出的第一块坚实的基石,是未来所有希望的物质载体。林国栋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那上面被铁锅烫出的浅疤和磨出的厚茧,此刻仿佛都变成了荣誉的勋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混合着激动、欣慰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光芒。林大山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他放下一直摩挲着的旱烟袋,伸出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抽动,最终化为一声极轻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这沉默的一刻,是情感最浓烈的宣泄,是付出得到回报后最深的慰藉。
“支出方面,”周芳的声音将大家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购买县农技站推荐的茶树专用复合肥,两整袋,花费a元;添置新竹匾、烘笼、茶篓等一应家伙什,花费b元;往返县城送货、打听消息的车马脚力费,及一些必要的零碎开销,总计c元。”她念得一丝不苟,每一笔都清晰可查。“刨去所有本钱,今春净落……”她又报出了一个数字,比总收入少,却依然令人振奋。
“好!好啊!”林国栋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脸上绽开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的笑容,“刨去本钱,还能剩下这些!今年开春这最难的一关,咱们全家拧成一股绳,总算……总算闯过来了!而且,结果比咱当初猫在黑屋里瞎琢磨时,想的还要好上一大截!”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全家共同努力的肯定,以及对未来信心的极大提振。
经济的初步独立,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个家庭的血脉。它不仅意味着生存压力的缓解,更意味着话语权的提升和尊严的重建。 林国栋作为主要劳动力,感受到的是劳动价值被市场认可的巨大成就感;周芳作为精细管理者,感受到的是科学记录和计划带来的切实效益;而林大山,这位曾经的家庭权威,则从中看到了儿子顶门立户的能力和决心,那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关于家族传承能否延续的巨石,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看到了光亮。李秀英奶奶则默默地抹了抹眼角,那是对儿孙争气、家庭有望的最朴素欣慰。
经济盘点的喜悦稍稍平复后,讨论的重心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核心、也更具长远意义的环节——技术复盘。周芳换上了那本更厚实的“茶事记”,翻到记录工艺参数和品质品评的部分。这里的记录远非流水账,而是充满了各种符号、简图、数字和极其简练的描述性词语,如同天书,却是林家茶品质提升的“核心算法”。
“根据这一个多月的记录,”周芳的语调从报账的平稳转为分析师的冷静与条理,“咱们反复对比后发现,最终被评为‘优等’的那几锅茶,在炒制过程中,有几个关键点非常一致。”她用手指点着本子上的记录,一条条细数:
“其一,鲜叶摊晾环节。最佳摊晾时间,似乎都集中在四个时辰左右,此时叶片微软,失水率约莫两成,手握有韧性,但茎秆未折,既保持了活性,又去除了部分青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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