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机遇的重量(1/2)

唐技术员那番如同金科玉律般的肯定与提议,所带来的最初震撼与狂喜,并未持续太久,就如同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迅疾,留下的并非清爽,而是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黏稠而闷热的湿气,以及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沉甸甸的压抑感。那种感觉,仿佛一夜之间,林家小院那扇低矮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推开了一道缝隙,门后不再是熟悉的白石沟山野,而是一个广阔、喧嚣、充满诱惑却也布满未知风险的纷繁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林家看似一切如常:晨光熹微中上山采茶,日头高照时摊晾挑拣,夜幕低垂后生火炒制。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动作,都依旧沿着固有的轨迹运行。然而,若细心体察,便能发现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林国栋挥舞锄头清理茶园杂草时,那动作不再仅仅是农夫侍弄庄稼的熟练与麻木。他的腰背绷得更直,每一次下锄都带着一种额外的、近乎虔诚的郑重,仿佛不是在锄草,而是在为一座即将兴建的殿堂清扫地基。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入泥土,他似乎能听到那“嗤”的轻响,并从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那不再是换取口粮的简单劳作,而是维系一个可能远超出家庭温饱的、名为“希望”的脆弱泡沫的根基。他的内心,兴奋与焦虑如同两条绞缠的毒蛇,一方面,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在眼前展开,令他血脉贲张;另一方面,自家这薄弱的家底能否撑起这份厚望,又让他如履薄冰。

周芳伏在炕桌前记录“茶事记”时,神态也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严谨。她握笔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力求清晰工整,仿佛这些墨迹未来将接受最严苛的审视。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记录“火候适中”、“香气尚可”这类模糊描述,而是开始尝试使用更具体的词汇,如“锅底泛细密鱼眼泡三息后投茶”、“叶色转暗绿、叶缘微卷”等,试图将那些转瞬即逝的、依赖感官的经验,固化为可供追溯、可资比较的“数据”。这本日渐厚重的册子,对她而言,已从家庭记忆簿,升格为关乎未来命运的“技术圣经”和“风险管控”的依据,每一页都承载着沉重的责任感。

连年纪最小的林莉,也似乎被这种无形的气氛所感染。她帮忙传递竹匾时,脚步放得极轻,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郑重,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竹器,而是易碎的琉璃。而林薇(女主),则以她超越年龄的冷静,敏锐地观察着家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她看到父亲眉宇间那难以化开的凝重,母亲记录时微蹙的眉头,以及爷爷蹲在茶园边那长久沉默的背影。她明白,唐技术员带来的不是简单的订单,而是一个巨大的变量,正在打破这个家庭原有的平衡与节奏,考验着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应变智慧。 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似乎也掺入了一丝焦灼的气息。

林大山老人的变化最为隐晦,却也最为深刻。他依旧沉默寡言,但蹲在茶园地头的时间明显延长了。他不再只是泛泛地巡视,而是像一位老迈的地质学家,极其缓慢地在一垄垄茶树间移动,时而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细细捻搓,感受其墒情和肥力;时而凑近一片叶片,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叶面、叶背,检查是否有病虫害的蛛丝马迹;他甚至会扒开茶树根部的土壤,查看根系的状况。那双看惯风雨的浑浊老眼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微光,既有对机遇可能改变家族命运的隐约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植于土地经验的、对“根基不牢,地动山摇”的深切忧虑。他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复掂量着这个家底的厚度,评估着它能否承受得住外部世界涌来的风浪。

夜晚,那盏煤油灯的光芒似乎也比往常更加凝重。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碗筷已收拾干净,但谁也没有起身。话题,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绕回到唐技术员那个石破天惊的提议上。然而,这一次的讨论,少了几分初闻时的雀跃,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严肃,甚至隐隐透出观点分歧带来的紧张感。

“唐技术员的话,是给咱们指了条明路,可这条路,看着光鲜,走起来怕是步步荆棘。”林国栋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因连日思虑而显得有些沙哑。他下意识地用指节敲击着炕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仿佛在敲打自己内心的鼓点。“我想着,咱们不能光等着,得主动做点什么。西坡那块撂荒的老茶地,是不是……能想法子重新收拾出来?那地荒是荒了点,可底子还在,好好养上一冬一春,明年开春说不定就能见点收成。还有这炒茶的大锅,就这一口,我就算是铁打的身子,日夜不停地转,能炒出多少?是不是……得再添置一口?哪怕小点的也行啊!”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急于抓住机遇、改善现状的迫切感,一种典型的男性开拓思维,带着破釜沉舟的冲动,但也透露出对自身承受能力的估计不足和对潜在风险的轻视。

他的话音刚落,周芳立刻抬起了头,眼神锐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开荒?你说得轻巧!”她将手中正在缝补的衣物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西坡地,荒了不是一年两年了,杂草长得比人都高,石头坷垃遍地都是!清理出来要花多少工?平整土地要费多少力?买了茶苗种下去,肥料、养护,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要时间?等它见到效益,黄花菜都凉了!这远水能解得了近渴吗?”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丈夫,带着深深的忧虑,“添锅?锅好买,可炒茶的人呢?爹年纪大了,经不起常年熬夜。你一个人,守着一口锅都时常提心吊胆,火候稍纵即逝,再加一口,你怎么分心?顾此失彼,万一有一锅火大了、炒焦了,或者火小了、闷坏了,砸了的可不止是那锅茶,是咱们刚刚攒起来的那点微末名声!唐技术员看中的就是咱们的‘稳定’和‘干净’,这个根本,说啥也不能动摇!” 她的反对,源于女性持家者天生的风险规避意识和对细节的极致把控要求,是一种基于现实条件的、极其务实的冷静思考,像一盆冷水,试图浇灭丈夫可能过于冒进的热情。

夫妻俩的争论,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林莉吓得往奶奶怀里缩了缩。林薇则屏息凝神,看着这场关乎家庭未来方向的碰撞。

一直像一尊沉默雕像般坐在炕角阴影里、吧嗒着旱烟的林大山,此刻终于动了动。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在清理思绪。灰白的烟灰飘落,他抬起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儿子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和儿媳因担忧而紧蹙的眉头。

“国栋想往前奔,心是好的,像咱林家的种。”老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定调子的权威,“但秀芬说的话,是过日子的话,是持家的道理。咱们林家,几辈子土里刨食,根子浅,底子薄,像条小舢板,看着点风浪是常事,可真遇上大风大浪,一个不稳就得翻船。”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入家人的心底:“机遇这东西,看着是块肉,可要是没副好牙口,硬吞下去,能噎死人。眼下最当紧的,不是急着往外扩地盘,是回过头,把咱们手心里现有的这几亩地,伺候成金不换的宝贝疙瘩!肥,要施得足;水,要浇得透;草,要除得净;虫,要防得早。让每一棵老茶树,都发挥出十二分的力气,多吐好芽,吐壮芽!这才是稳当的‘本钱’!炒茶的手艺,更是要千锤百炼,练到骨头里,变成不假思索的‘本能’。一口锅,炒出千锅一样的味儿,那是真功夫!这功夫没练到家,添十口锅也是白搭,徒增浪费!” 他的话语,融合了数十年农耕生活淬炼出的生存智慧和道家“守拙”、“筑基”的哲学,强调的是“苦练内功,厚积薄发”的极端重要性,是对盲目冒进最有力的警示和纠偏。

这场发生在煤油灯下的家庭争论,虽然没有形成任何书面决议,却是一次深刻的思想碰撞和风险教育。林国栋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设想确实有些脱离实际;周芳也明白,完全固步自封可能会错失良机。而林大山的一锤定音,为家庭在汹涌的机遇浪潮前,打下了一根“稳健”的定海神针。

内部的讨论尚未完全平息,外部的期待和压力已如盛夏的热浪般,不容抗拒地扑面而来。

几天后,“仙踪阁”的老掌柜再次到访,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脚步也带着几分匆忙。“国栋兄弟!秀芬妹子!大喜事啊!”他人还未进院,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唐技术员回去后,可是把你们林家的茶夸上了天!这几天,县里、甚至地区里下来检查工作的领导、搞供销合作的同志,络绎不绝地到我那儿,都指名要品品这‘有山野气’、‘底子干净’的林家茶!反响那个好啊!尤其是那醇厚劲儿和回甘,不少见多识广的都竖大拇指!”

他接过周芳递来的粗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水,继续道:“唐技术员特意让我捎话来,问问你们,最近能不能想办法,稳定地筹措出一批货来?量不大,就二三十斤。但有个死要求——品质必须稳定!必须跟他上次来审评的那批茶,一模一样!他想用这批茶,先在小范围的圈子里推一推,摸摸路数,看看上面的反应。这可是顶要紧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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