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订单(2/2)
炒制环节更是如同炼狱。灶膛里的火几乎彻夜不熄,堂屋内热浪滚滚,混合着茶叶杀青时浓郁的青草气和炒制后期渐变的熟香。林国栋站在灶前,如同一个浴火的战士,汗水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背上,额头的汗珠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也只是飞快地用袖子抹一下。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锅中那翻腾的茶叶上,耳朵捕捉着每一次水分蒸发带来的声音变化,鼻子分辨着每一缕香气的转换,手臂重复着翻炒的动作,从最初的沉稳有力,到后来的酸麻僵硬。林大山如磐石般坐在灶膛旁的小马扎上,昏花的老眼在跳动的火光下却异常锐利,不时发出简短的指令:“火,退半分!”“手法变,用捺劲!”
到了第四天深夜,连续的高强度劳作和极度的精神紧张,让林国栋的体力与精力都逼近了极限。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大脑因缺氧而嗡嗡作响,手臂每一次抬起都像灌了铅般沉重。在一次需要迅速转换手法的关键时刻,他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手下翻炒的动作迟滞了那么零点几秒。就是这致命的迟疑,导致锅底中心的茶叶与灼热的锅面接触时间过长,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刺鼻的焦糊味,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窜起,瞬间刺入了每个人的鼻腔!
“糊了!”林大山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响,带着痛心疾首的厉色。
林国栋浑身一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将茶叶出锅。但当那锅茶叶摊在竹匾上时,那几片边缘带着明显焦黑痕迹的叶子,像丑陋的伤疤,刻在他的眼里,更刻在他的心上。他死死地盯着那锅茶,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巨大的挫败感和自责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仿佛能听到那扇刚刚开启的希望之门,在身后发出“嘎吱”作响、即将关闭的声音。这一锅炒糊的茶,不仅仅是一次技术失误,更是心理防线的短暂崩溃,是极限压力下的必然产物。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抱住头,手指插入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周芳快步上前,没有责备,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茶叶,脸色同样凝重。林大山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用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林国栋不断颤抖的肩膀上。那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像一道电流,传递着无言的安慰与支撑。
“抬起头!”老人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锅就得磕碰,是人就会出错!这算个屁!天塌不下来!记住这个跟头是怎么栽的!是累的!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现在,给我站起来,喘口气,喝口水!这锅茶,废了就废了,咱林家还赔得起这一锅茶!但要是人被这一锅茶打趴下,那才叫真完了!” 这顿呵斥,既是当头棒喝,也是激将法,更是对儿子心理承受能力的最后一次锤炼。
林国栋在林大山的呵斥和周芳默默递过来的温水下,慢慢地抬起了头,眼睛通红,但那股绝望的崩溃感渐渐被一种混杂着羞愧、不甘和重新凝聚的狠劲所取代。他接过碗,仰头将水灌下,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什么也没说,重新站到了灶台前。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专注,更多了一种经历挫折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沉静。他调整了呼吸,放慢了节奏,更加注重体力的分配和精神的调节。
当最后一锅茶叶在晨曦微露中出锅,经过精心挑选,凑齐那三十斤符合要求的订单茶时,全家人都已疲惫到了极点,但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解脱感与微弱的成就感,支撑着他们。
看着那些用崭新牛皮纸包裹得方正正、捆扎得结结实实的茶包,林国栋的心情复杂难言。这三十斤茶叶,重逾千斤。它意味着他们终于咬牙挺过了第一关,但更意味着,他们无比真切地触摸到了自身能力的边界和规模化生产的残酷门槛。
总结会上,气氛沉重而务实。
“这三十斤茶,是交出去了,”林国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可这过程……真是脱了层皮。靠熬,靠拼,不是长久之计。”
周芳翻着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指着一处记录:“看,问题就出在连续炒制的第四天深夜,体力精力下降导致判断失误。咱们之前想的那些‘参数’、‘节点’,在人极度疲劳的时候,根本不管用。人的因素,太大了,也太不可控了。”
林大山长长地叹了口气,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悠远:“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精就精在‘活’字上,看茶做茶,看火做饭。可这‘活’字,也最难把握。要想把这‘活’的手艺,变成‘死’的规矩,难啊……往后这条路,该怎么走,得好好寻思寻思了。”
这第一批订单的完成,没有带来狂喜,反而带来了一种更为深沉的清醒。它像一次高强度的压力测试,让林家人在极限状态下,看清了传统家庭作坊与现代商品化生产之间那道看似细微、实则深邃的鸿沟。如何跨越这道鸿沟,如何在保持茶叶灵韵的前提下,实现稳定与规模,将成为这个家庭未来必须面对的核心命题。茶香之路,在经历了订单的淬炼后,步入了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具挑战性的发展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