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路在何方（2/2）

林薇看着父母激烈的争论，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她小声地、试探性地提出自己的想法：“爹，娘，爷爷……咱们能不能……试着分开做？就像……就像做饭有精粮有粗粮。把最好的一块茶园单独管，只做最金贵的茶，量少点，但保证是最好的，用来应付考察和卖高价。其他的茶园，用稍微省点工的法子管，做点实惠的茶，够咱们日常开销和慢慢发展？这样……行不行？” 她的想法，体现了初步的“市场细分”和“产品差异化”战略思维，试图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一直沉默如山的林大山，直到这时，才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磕了磕早已熄灭的烟袋锅，那“笃、笃、笃”的声音，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儿子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儿媳因担忧而紧蹙的眉头，以及孙女充满期盼又带着怯意的眼神。他的眼神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一切。

“国栋想往前奔，是志气，像咱林家的种。”他的声音苍老而低沉，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捞出来，带着岁月的重量，“秀芬求稳，是持家的道理，是过日子的根本。薇儿想的法子，活络，是条路子。”他先肯定了每个人的出发点，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但咱们得把脚踩在实地上，摸摸自个儿的胸口，掂量掂量咱有几斤几两。”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一生的阅历都融入这番话中：“茶这东西，娇贵，也实在。它不看名头多响，就看滋味正不正，底子干净不干净。上了名录，是风光，也是紧箍咒。往后，你说你这茶好，就得批批好，年年好，差一丝一毫，吐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咱们这小门小户，经得起这么抬举吗？”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儿子脸上：“扩规模，是好事，但不是现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咱们手心里这几亩老茶园，伺候成金不换的宝贝疙瘩！把炒茶的手艺，练到骨头里，变成不假思索的‘本能’！一口锅炒精了，比十口锅炒瞎了强！地基打牢了，再高的楼也稳当。地基不牢，一阵风就倒了，那才叫真完了！” 老人的话，融合了数十年农耕生活淬炼出的生存智慧和道家“厚积薄发”的哲学，是对冒进心态最有力的警示，也是为家庭在汹涌的机遇浪潮前，定下的“固本培元”的基调。他的担忧，源于对家族命运最深沉的守护。

这场触及灵魂的家庭争论，持续了将近半夜。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有的，是不同立场、不同性格、不同阅历的激烈碰撞，以及在碰撞中逐渐清晰的共同认知。

最终，一种务实的共识在沉默中慢慢凝聚。他们认识到，唐技术员带来的机遇是一座金桥，但过桥需要坚实的脚力和清醒的头脑。盲目冲刺，可能坠入深渊。

初步确定的行动方向如下：

1.首要任务（应对当下）： 集中全家最优资源（人力、原料、精力），精心准备一小批（如五到十斤）能代表林家目前最高技艺水平的“标杆茶”，用于应对可能的考察。这项工作，被视为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2.核心战略（立足长远）： 未来一年甚至更长时间，将工作重心彻底转向“苦练内功”。核心是提升现有茶园的管理精度（施肥、修剪、病虫害防治）和炒制技艺的稳定性与可复制性。周芳的“茶事记”要向“标准化操作手册”的方向探索，林国栋需进行大量重复性、针对性的练习，尤其要克服疲劳战下的状态波动。

3.发展思路（审慎探索）： 暂停任何形式的盲目规模扩张（开荒、添置大型设备）。但可以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学习规模化种植、加工的知识，并谨慎地、在小范围内试验林薇提出的“分级制作”理念，作为技术储备和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探索，但绝不作为主流。

4.心态建设（保持定力）： 将外部机遇视为驱动内部提升的强大动力，而非必须立刻兑现的压力。重视每一次生产过程的经验积累，看淡一时一地的名声得失，坚守“品质是生命线”的底线思维。

会议结束时，已是万籁俱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照着家人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庞。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坚定。他们知道，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在刚刚经历的这场心灵风暴中，他们为这艘家庭的小船重新校准了航向——不追求速度，只确保稳健；不贪图虚名，只苦修内功。茶香之路，在经历了订单的淬炼与重大机遇的冲击后，于这个深沉的夜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战略反思与抉择，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却也可能更加行稳致远的道路。窗外的月光洒进院落，清冷而明亮，仿佛在静静注视着这个普通农家在时代变迁中的思考与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