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名动(1/2)
惊蛰刚过,春意便如同打翻了绿釉的染缸,迅速而浓烈地浸透了白石沟的每一个角落。冬日坚实的冻土变得松软湿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甜气息和草木萌发的清新味道。茶山仿佛一夜之间被施了魔法,墨绿的老叶间,无数嫩绿中泛着鹅黄的芽尖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在温煦的阳光下舒展着柔嫩的腰肢,叶面上细密的茸毛闪烁着银亮的光泽,如同给整座山坡披上了一层流动的薄纱。蛰伏了一冬的生机,在此刻喷薄而出。
林家小院也早已从冬日的沉寂中苏醒过来,充满了忙碌而有序的活力。林国栋和林大山天不亮就上了山,开始了一年中最紧要的春茶采摘。他们的手指在茶树枝梢间轻盈地飞舞,如同技艺高超的琴师拨动琴弦,精准地掐下那一芽一叶、形如“旗枪”的顶尖鲜叶,小心翼翼地放入腰间的竹篓中。周芳和周母则在家中操持着茶青的摊晾、挑拣,空气中弥漫着鲜叶特有的、清新提神的青草香气。那本冬日里诞生的“林家茶制艺纲要(初稿)”被周芳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在堂屋最显眼的柜子上,如同一位沉默的导师,时刻提醒着操作的规范。
这是一个寻常的清晨,朝霞将东边的天空染成绚丽的锦缎。林国栋和周芳刚将一批晨采的鲜叶摊晾在竹匾上,正准备歇口气喝口水,院外突然传来了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村的宁静。不一会儿,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了篱笆门外,车上跳下来的,正是多日未见的“仙踪阁”老掌柜。但与往常的从容不同,今日的老掌柜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急切,连花白的胡须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国栋!秀芬!大山叔!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老掌柜人未进院,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步伐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
堂屋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动了,连在里屋休息的林大山也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老掌柜也顾不上寒暄,径直走到炕桌前,将那个信封郑重地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平复一下过于激动的心情,这才开口,声音因兴奋而提高了八度:
“省里!是省里来的消息!”他指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颤,“省农业厅和商贸局,要联合举办一场‘全省名优特产品鉴会’!这可是咱们省头一遭这么大规模的盛会!听说省里的大领导、各地的专家、还有好多大商号的老板都会来!唐技术员费了老大的劲,把咱们‘林家茶’给推荐上去了!这是参会通知书和邀请函!咱们的茶,有机会在全省面前亮相了!”
这番话,如同一声平地惊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响。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国栋手里端着的粗瓷碗“哐当”一声掉在炕桌上,水洒了一片,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全省……品鉴会……”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如同重锤敲击着他的心脏。那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遥不可及的舞台,是只有在梦里才敢稍稍企及的高度。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眩晕感席卷了他,让他感觉脚下的土地都在晃动。
周芳正在擦拭竹匾的手猛地一顿,抹布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但胸口却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随即又涌上激动的红潮。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普通的信封,仿佛要把它看穿。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带来的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和惶恐。省级舞台?那意味着他们的茶叶将要接受最苛刻、最专业的审视,与全省最顶尖的产品同台竞技。林家茶,真的准备好了吗?
连一向见惯风浪的林大山,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镇定。他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嗫嚅着,喃喃道:“省里……省里的大会?咱这山沟沟里的茶……能上那台面?” 这消息超越了他一生的经验范畴,带来的震撼是颠覆性的。
老掌柜看着一家人震惊到失语的样子,理解地笑了笑,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咕咚喝下,才继续说道:“唐技术员说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在品鉴会上能得到好评,哪怕只是露个脸,‘林家茶’这名头就算是在全省打响了!往后的路子,就宽了!他让你们务必精心准备一批最好的春茶,数量不用多,但品质必须是最顶级的,要能代表咱们这方水土的最高水平!时间紧,任务重啊!”
老掌柜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家小院激起了滔天巨浪。最初的极致震惊过后,是长时间的死寂,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错综复杂的情绪之中。
林国栋是第一个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的。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度兴奋、巨大压力和沉重责任的炽热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心中的堤坝。他“嚯”地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疾走,双手因激动而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的脸颊涨得通红,呼吸粗重,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全省品鉴会”!这六个字像魔咒一样,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所有关于荣耀、认可和家族振兴的渴望。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铺开,看到了林家茶摆放在铺着天鹅绒的展台上,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惊叹和赞赏的目光。这种极致的诱惑,带来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和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爹!秀芬!你们听到了吗?省里!是省里啊!”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颤音,“这是咱们林家几辈子都不敢想的事!这茶,必须炒好!拼了命也要炒好!要把咱们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让全省的人都看看,咱白石沟,咱林家,能出这么好的茶!” 他的情绪极具感染力,充满了放手一搏的冲动和改变命运的强烈渴望。
然而,狂喜过后,冰冷的现实感迅速蔓延。周芳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但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她没有像丈夫那样激动,而是缓缓坐下,拿起那个信封,反复摩挲着,仿佛在掂量其千斤重量。她的思维迅速切换到务实和风险评估模式。
“国栋,你冷静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努力保持镇定,“这是天大的机会,可也是天大的压力!全省的能人有多少?好东西有多少?咱们的茶,在家里、在县里算不错,可到了省里,那是什么场合?万一……万一有什么闪失,或者……或者人家的茶实在太好,咱们的茶显得平常了,那……那岂不是丢人丢到省里去了?唐技术员的面子往哪放?咱们林家茶刚攒起来的那点名声,会不会……” 她的担忧,源于女性持家者固有的谨慎和对潜在失败后果的深刻恐惧,是一种对家庭声誉的本能保护。
“秀芬说的在理。”林大山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异常低沉沙哑,他示意林国栋坐下,“好事是好事,可这好事太大,大得让人心里头发慌。就像小舢板突然要闯大海,风光是风光,可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可能船毁人亡。咱们的茶,是咱一锅一锅、凭手感炒出来的,靠的是实诚和本分。省城那地方,水深得很,规矩也多,咱们摸不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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