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余韵（2/2）

面对这些热情得近乎讨好的订单，林国栋起初有些晕乎乎的，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和自豪感。他仿佛看到林家茶供不应求、财源广进的未来。但很快，他就感受到了压力。家里的茶园就那么大，产能有限，而需求却突然井喷。答应谁，不答应谁？价格怎么定？定高了，怕人说坐地起价；定低了，又对不起这来之不易的荣誉和自己的辛苦。他疲于应付，嘴角因不断堆笑而有些僵硬。

周芳则保持了难得的清醒。她热情而周到地接待每一位来访者，沏上家常茶，耐心倾听他们的诉求，但绝不轻易许诺。她将所有的意向、报价、联系人都详细记录在一个新本子上。晚上，等访客散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她会冷静地分析情况：

“今天‘沁芳园’的掌柜开价最高，但要求必须全是‘雀舌’，这咱们根本做不到。‘百味斋’要的量最大，但压价太狠，几乎还是老价钱，等于咱这奖白拿了。‘仙踪阁’老掌柜那里，是咱们的根基，量不大，但价钱公道，合作也愉快，不能忘本。我看，咱们不能谁给钱多就卖给谁，也不能一下子把产量撒胡椒面似的分光。”

林大山老人听着儿子儿媳的讨论，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直到最后才磕磕烟袋锅，沉声道：“秀芬说得对。人怕出名猪怕壮。现在咱们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多少人看着呢。订单多是好事，但不能乱。茶，还是那点茶，地力就那么多，手艺长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贪多嚼不烂，萝卜快了不洗泥。牌子竖起来难，倒下去可容易。咱们得稳当点，宁可少卖点，价钱适中点，也要保证送到客人手里的茶，对得起‘优质’这两个字，对得起省里给的那个红戳子！不能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老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被赞誉和订单冲得有些发热的头脑。 全家达成了共识：订单要接，但不能盲目。优先保证老客户“仙踪阁”的供应，再选择几家信誉好、出价合理的茶庄建立稳定合作，严格控制总量，坚决不接超出产能的订单，确保每一批出产的茶叶品质稳定、名副其实。

除了商人，来访的还有好奇的乡亲、远道的亲戚，甚至还有县里宣传科的人，说是要采访“农民致富能手”的先进事迹。林家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乱，每天都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来应付这些杂事，正常的茶园管理和炒茶工作都受到了影响。林国栋感到一种疲惫，一种被名声所累的束缚感。

在纷至沓来的普通订单中，一天，两位特殊的客人到访。他们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提着公文包，自称是省农科所的研究员，姓李和王。他们态度谦和，没有急于谈生意，而是对林家的茶园环境、茶树品种、管理方法，尤其是独特的炒制工艺表现出了浓厚的科研兴趣。

“林同志，我们参观了你们的茶园，生态环境保持得非常好。”李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我们尤其对你们那种‘雀舌’茶的制作工艺很感兴趣。这种完全依靠手工、凭借经验掌控火候达到极致品质的技艺，非常有研究价值。我们农科所正在研究茶叶品质与地域、品种、工艺的关系，不知道能否邀请你们作为我们的一个观察点和合作户？我们可以提供一些技术指导，比如土壤改良、生态防治、甚至尝试培育更适合制作高端茶的新品种。当然，你们的核心技艺，我们完全尊重和保护。”

这个提议，与之前所有的商业订单都不同。它带来的不是 immediate 的经济利益，而是一种潜在的、长远的、提升根本竞争力的可能性。林国栋和周芳都有些心动，但又有些犹豫，担心合作会泄露祖传的技艺。

林大山老人却显得异常重视。他仔细询问了合作的具体内容、双方的权利义务，特别是关于技艺保密的问题。最后，他对儿子儿媳说：“这是个好事。跟省里的专家合作，咱们能学到科学种茶、管茶的新法子，这是给茶树下肥，是根本。至于炒茶的手艺，核心的东西在咱们自己手里，心里有底，就不怕。这是个机会，能让咱们的茶，根基打得更牢，走得更远。”

与此同时，唐技术员也再次来信，除了祝贺，还透露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省里有意扶持一批像“林家茶”这样有特色、有潜力的地方名产，可能会在政策、贷款、技术推广等方面给予一定的倾斜，甚至考虑帮助申请“地方特色产品保护标志”。他鼓励林家要稳住脚步，抓好质量，做好长远规划。

这些来自更高层面的关注和机遇，让林家人在狂喜之后，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他们意识到，获奖不仅仅意味着眼前的订单和名声，更意味着林家茶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广阔的舞台，面临着品牌建设、产能提升、技艺传承、与现代化接轨等一系列前所未有的课题。

夜晚，当最后的访客离去，小院重归宁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沐浴着皎洁的月光，白天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

“爹，娘，”林国栋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亮，“这几天，我这心里跟坐过山车似的。高兴是真高兴，可这心里头，也乱得很，也慌得很。咱们以后，到底该咋走？”

周芳翻看着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新本子，接口道：“订单不愁了，名声也有了，可咱们的底子还是太薄。茶园要管好，不能光靠以前的老法子，得学学科学管理。炒茶的人手，就国栋一个，忙死也炒不出那么多。是不是……得想想办法？”

林薇轻声说：“省里专家的合作是好事，能帮咱们把根扎深。唐技术员说的政策，也是机会。咱们不能光顾着眼前卖茶，得想想以后了。‘林家茶’这个名字，就是咱们最大的宝贝，得爱惜。”

林大山良久不语，望着月光下朦胧的茶山轮廓，缓缓道：“是啊，路宽了，车也得跟上。我看，咱们得定个章程。第一，茶的质量，是命根子，任何时候不能松。第二，产能要慢慢扩，但不能瞎扩，得稳扎稳打，可以先带着两个本分肯学的后生，把手艺传下去。第三，跟专家合作要积极，科学种茶是正道。第四，名声要用在正地方，不能飘。咱们林家，几辈子是实在人，以后还是得靠实在立世。”

全家人都默默点头。巨大的荣耀过后，是更沉重的责任和更清晰的方向。他们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茶香之路，在登上一个耀眼的高峰之后，展现出一条更加漫长、也更具挑战性的征途。而他们，已做好准备，脚踏实地，再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