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流与微光(1/2)
张副局长那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醒——“我好像听到他们提到了王老五的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林国栋因专家核查而疲惫不堪、千疮百孔的心湖。虽未立刻掀起惊涛骇浪,却带来一种持续渗透、缓慢蔓延的刺骨寒意,让他原本就因希望与压力交织而紧绷的神经,更加敏感和不安。省城展销会那扇仿佛骤然开启的希望之门,与吴专家严苛审视留下的挫败感,以及这潜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的恶意,三者拧成一股巨大的、方向不明的力量,撕扯着林国栋的身心。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看到父亲林大山蹲在灶台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冰冷的铁锅,母亲和妻子周芳脸上掩饰不住的忧虑,心中更是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他强打起精神,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将张副局长最后那番带着鼓励意味的话——特别是吴专家对林家茶“山场气”的私下肯定——转述给大家,试图驱散一些几乎凝成实质的阴霾。
“吴专家……他真的……夸了咱茶的‘山场气’?”爷爷林大山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球上布满血丝,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不敢置信的急切。这微弱的、间接的肯定,对他而言,远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具分量,那是他毕生心血和尊严所系的根基,在狂风暴雨中依稀瞥见的一线微光。
“嗯,张局长亲口说的,不会有假。”林国栋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和语气都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爹,专家指出了咱们的不足,那是帮咱们进步,可他也认了咱们最根本的东西!这说明咱们的路子没走歪!茶魂还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魂儿,用更体面、更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方式亮出去!”
这番话,像一股带着体温的细流,缓缓注入爷爷几近冰封的心田,勉强融化了一丝坚冰。他沉默着,佝偻的背脊却微微挺直了一些,良久,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那口陪伴了他大半辈子、锅沿被磨得锃亮的炒锅前,伸出那双布满烫伤老茧、青筋凸起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摩挲着冰凉的锅壁。眼中那死灰般的神色渐渐褪去,重新闪烁起一种混合着巨大屈辱、不甘和倔强火焰的光芒。“那就……改!”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却像磐石般沉重,砸在地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林家父子试图从核查的沉重打击中挣扎起身,开始艰难地思索如何“改进方法”以适应那套陌生而冰冷的规则时,一股更加阴险、更具蛊惑性的暗流,已然借着专家核查的余波,在看似平静的林家岭村悄然滋生、涌动,如同沼泽地底泛起的毒泡。
核查结束后的第二天,各种经过精心篡改、恶意扭曲的谣言,就像山间雨后滋生的毒蘑菇,在村头的井台边、小卖部的屋檐下、晚饭后扎堆闲聊的院坝里,迅速蔓延开来。源头,自然还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王老五。
这一次,他的手段更为高明,也更为恶毒。他不再满足于公开的谩骂和挑衅,而是巧妙地利用了村民们对“省里专家”这种遥远权威天然的敬畏、信息不对称带来的恐惧,以及对自己切身利益的担忧,进行精准而阴狠的蛊惑。他往往先是一副忧国忧民、推心置腹的模样,凑到人堆里,唉声叹气地挑起话头:
“唉,大伙儿听说了没?省里来的那个吴专家,眼镜片儿那么厚,一看就学问大,说话可严厉了!”他故意停顿,吊足胃口,然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人家说了,咱们林家岭这茶,问题大得很呐!啥子‘标准化’不够,‘管理流程’一塌糊涂,说白了,就是土法子上不了台面!卫生条件?啧啧,人家专家拿手电筒照灶台缝儿呢!说离那个……那个‘食品安全生产规范’,差着十万八千里!”他将吴专家对管理规范的批评,无限夸大并扭曲为对茶叶本身和整个生产方式的全面否定。
更歹毒的是,他抓住了“检测”这个最能引发普通人恐慌的点,大肆渲染:“还有更吓人的嘞!专家可是抽了样带回去化验了!说是要查什么‘理化指标’!这指标是啥玩意儿?咱老百姓哪懂啊!可王老五话锋一转,眼神惊恐,‘万一……万一咱们这茶里,有啥指标不对头,喝了对人不好……那可咋整?别说去省城丢人现眼了,咱们自己还敢喝吗?这茶树还敢要吗?’”
“指标不对”、“对人不好”这些模糊却惊悚的字眼,像带着倒刺的毒钩,轻易地扎进了那些文化不高、对现代检测充满神秘恐惧感的村民心里。尤其是那些刚刚加入合作小组、投入了微薄积蓄、本就心存忐忑的成员,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他们中间迅速传染开来。
王老五的最后一击,更是直指核心,将矛头引向了林国栋个人:“要我说啊,根子就在国栋那孩子身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种地不好吗?非要不自量力,去攀省城的高枝儿!这下好了,捅了马蜂窝了!把咱们全村人都架在火堆上烤!咱们这些入了股的,血汗钱要是打了水漂,找谁说理去?还得跟着背黑锅!” 这番话,不仅挑拨离间,更将林国栋的进取心污蔑为不负责任的冒险,试图从根本上瓦解他的威信和凝聚力。
恶毒的谣言,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了花。合作小组内部,那刚刚被林国栋和张副局长勉力凝聚起来的、脆弱的共识,再次出现了剧烈的、肉眼可见的裂痕。
恐慌是首先蔓延的情绪。先是两户胆子小、入股不多、本就摇摆不定的成员,找到林国栋,眼神躲闪,言辞闪烁,以“家里突然急用钱”等各种牵强的理由,支支吾吾地表示想要退股。那躲闪的目光背后,是深深的恐惧和对林国栋的不信任。接着,连一向坚定的李老栓,也顶着满头大汗,忧心忡忡地跑来,拉着林国栋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问:“国栋,你跟叔说句实在话,省里专家……到底咋说的?咱们这茶……真像王老五那张破嘴里吐出来的,有啥……啥不干净的东西吗?这要是喝出毛病来,可是天大的事啊!” 李老栓眼中的担忧是真切的,这担忧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林国栋的心。
林国栋看着李老栓——这个从一开始就支持他的长辈——眼中那真切的恐慌,心里像被滚烫的烙铁烫过,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强压住翻腾的怒火和巨大的委屈,尽量用平静甚至略带嘶哑的声音解释:“老栓叔!你信我!王老五那是满嘴喷粪,故意吓唬人!专家是提了意见,说咱们管理要跟上,要讲卫生,这是好话,是帮咱们进步!可咱们的茶,专家亲口说了,品质好,有特色!张局长当时就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咱们的茶,祖祖辈辈喝了多少年,出过半点问题吗?”
然而,在精心编织、不断发酵的谣言面前,任何理性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恐慌的情绪一旦像野草般滋生,就很难彻底铲除。更让林国栋揪心裂肺的是,这些谣言也传到了爷爷林大山的耳朵里。当有村民试探着问起“茶叶指标会不会对人不好”时,爷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身体猛地一晃,要不是及时扶住门框,几乎要瘫软在地。对他而言,说他炒制的茶“可能对人不好”,这已不是简单的批评,而是对他一生清誉、对他视若生命的技艺和人格最恶毒、最彻底的践踏和侮辱!他把自己反锁在炒茶作坊里,一整天不吃不喝,只有那压抑的、偶尔传出的剧烈咳嗽声,透露着老人内心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和愤懑。
林家刚刚凭借专家一丝肯定而艰难燃起的一点微光,再次被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污浊谣言所笼罩,变得岌岌可危。林国栋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感,明知道是王老五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不断喷射着毒液,他却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无法给予致命一击。这种被动挨打、有冤难申的境地,比真刀真枪的对抗更让人憋屈、愤怒,乃至绝望。
就在林国栋焦头烂额、内心几近被绝望吞噬之际,转折的契机,再次由那个心思纯净、观察入微的小女儿林薇,在不经意间悄然带来。
那是一个沉闷的傍晚,晚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难以呼吸。林薇看着爷爷碗里没动几口的饭菜,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和母亲忧心忡忡的眼神,她默默放下筷子,跑到院子里。晚霞映照下,她蹲在墙角,仔细地摘了几片形状、颜色各异的树叶——一片宽大的梧桐叶,一片纤细的柳树叶,还有一片边缘带着锯齿、已染上些许红晕的枫叶。她跑回屋,将树叶并排摊在桌上,仰起小脸,对爷爷和爸爸说:“爷爷,爸爸,你们看,这片大叶子像梧桐叶,这片小叶子像柳树叶,这片红的、有齿齿的,是枫叶。它们长得都不一样,是不是不好的叶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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