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线生机(1/2)

孙师傅那句看似不经意、却饱含深意的关于省茶叶协会赵副秘书长“脾气怪、眼光高、对特色传统茶感兴趣”的提示,如同在漆黑一片、令人窒息的深渊底部,突然凿开了一道极其狭窄、却方向明确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弱却足以指引方向的微光。林国栋捧着那杯孙师傅递给他、已然温凉的茶水,蜷缩在“沁芳斋”后院那间弥漫着陈年木香和书卷气的小办公室里,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但内心的波澜却如同暗流汹涌的深海,希望与绝望的巨兽在无声地搏斗、撕扯。机遇与那难以逾越的障碍,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告别了孙师傅,再次踏入省城喧嚣而冰冷的街道。身无分文,赖以证明身份和价值的行李被盗一空,他连那家充斥着汗臭与鼾声、肮脏不堪的大通铺旅社也失去了回去的资格。深秋的夜风,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在他单薄破旧的衣衫上,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灯火通明却冷漠的街头,最终在火车站附近一个散发着尿臊味的、勉强可以挡风的角落蜷缩下来,靠着反复咀嚼孙师傅的话语、回想父亲炒茶时专注的背影、妻子忧虑的眼神以及女儿清澈的期盼,用那点残存的精神火焰,硬生生熬过了饥寒交迫与深入骨髓的孤独所带来的漫长黑夜。

第二天,天色灰蒙,他强撑着几乎冻僵的身体,逼迫自己振作起来。眼下最紧迫的现实是生存,以及找到那条通往赵副秘书长的、几乎不可能的道路。他必须设法弄到一点糊口的钱,哪怕是最微薄的收入,同时,像猎人追踪最狡猾的猎物一样,打探出省茶叶协会的具体方位和那位关键人物可能出现的蛛丝马迹。他想起老家偶尔有人来省城在码头或工地做短工,或许可以去那些混乱的劳务市场碰碰运气。而赵副秘书长这条线,是黑暗中的唯一灯塔,再渺茫、再艰难,他也必须拼尽全力去靠近。

省茶叶协会的地址并不算隐秘,它坐落于一栋外墙斑驳、爬满枯萎藤蔓的灰色办公楼里,透着一股陈旧的威严。然而,对于林国栋这样一个衣衫褴褛、满面风霜、连一张薄薄的介绍信都拿不出的陌生乡下人而言,想要踏入那扇旋转玻璃门,面见一位副秘书长的难度,不啻于徒步登天。

第一次尝试,他刚接近那气派却冰冷的台阶,就被门口一位身着制服、神情如同石雕般冷硬的保安毫不客气地拦了下来。“找谁?有预约吗?单位介绍信呢?”一连串机械而冰冷的问话,像一堵无形的、厚实的墙壁,将他牢牢挡在门外。他喉咙发紧,结结巴巴地说明来意,想拜见赵副秘书长,谈谈山里茶叶的事。保安用一种混合着怀疑与轻蔑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般:“去去去!赵秘书长是什么人都能见的?没事别在这儿碍眼!”

接连数日,林国栋绞尽脑汁,尝试了各种方法。他试图黎明前就潜伏在办公楼对面的巷口,希望能侥幸认出并“偶遇”下班的赵副秘书长,结果非但没认对人,反而因形迹可疑引来了保安更严厉的呵斥和驱赶。他鼓起勇气,走到大楼侧面的传达室,想通过内部电话联系,接线员一听他那浓重得化不开的乡音和语焉不详的来意,不等他说完便“啪”地挂断了电话,忙音刺耳。绝望之下,他甚至用捡破烂换来的几毛钱,买了两个干硬的烧饼,一边机械地啃着,一边像幽灵般徘徊在办公楼周边,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渴望捕捉到一丝可能的机会。那种被无形的高墙彻底隔绝、所有呼救都石沉大海的绝望感,像不断上涨的冰冷潮水,几乎要淹没他的头顶。省城的繁华与机遇,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海市蜃楼,璀璨夺目,却永远遥不可及。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在一次近乎麻木的蹲守中,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个有点眼熟、獐头鼠目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极像王老五那个游手好闲的远房侄子。虽然无法确定,但这个模糊的影子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悄然扎进他的心窝,带来一种被无形毒蛇在暗处窥视、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的悚然感。王老五的阴影,难道真的如同附骨之疽,已蔓延至这偌大的省城?

就在林国栋身心俱疲、几乎要被绝望吞噬,开始萌生放弃念头、考虑如何灰头土脸地返回那同样布满愁云的山村之际,事情竟出现了一丝意想不到的、带着人间温情的转机。这天,他正蹲在茶叶协会办公楼后街一个相对僻静、堆满杂物的巷口,啃着能硌掉牙的冷烧饼,一位拎着菜篮子、面容慈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大妈经过,看到他落魄憔悴、眼神空洞的样子,停下脚步,和蔼地问:“小伙子,我看你在这儿转悠好些天了,是遇到啥难处了?这大冷天的。”

这声关切的询问,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林国栋强筑的心防。他也顾不得许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将自己的遭遇和想见赵副秘书长的迫切愿望,简单却恳切地诉说了一遍。大妈听后,叹了口气,皱纹里满是同情:“唉,你这事可真是难啊。那赵秘书长,是出了名的怪脾气,等闲人根本近不了身。不过……”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侄女在协会食堂帮工,听她说,这赵秘书长旁的爱好没有,就独独爱品个奇茶,尤其痴迷那些深山老林里出来的、带着老辈人手艺味道的传统茶。你要是真有好茶,是那种别处没有的……或许,能投了他的缘法。”

大妈的话,如同第二次确认的钟声,重重敲在林国栋心上,既印证了孙师傅的信息,也给了他一个具体得近乎残酷的方向——茶!他迫切需要茶!需要能代表林家岭灵魂的、独一无二的茶!可他视若生命的样品已经被偷了!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破土而出:让家里火速寄一批最好的茶叶过来!但如何通知家里?他身无分文,连最便宜的邮票都买不起。他想起之前寄给李记者那封石沉大海的信。可眼下,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再次找到那位在街角摆摊代写书信、面容清癯的老先生,几乎是哀求着赊来一张信纸和一个信封。他伏在冰冷的路沿上,就着昏黄的路灯光,用冻得僵硬、却灌注了全部信念的手指,握着短小的铅笔头,一字一句、力透纸背地给父亲林大山写了一封长信。信中,他极力淡化自己的艰难困顿,而是急切地、详尽地分析了省城的局势,转述了孙师傅的指点,突出了赵副秘书长这个关键人物及其“嗜奇茶”的独特癖好。他恳求父亲,立即、马上,倾尽所能,精选出家里最好的、最能凝聚林家茶魂与山场灵气的顶级茶叶,用最稳妥可靠的方式,火速寄到省城(他留下了那位好心的代书老先生摊位的地址,恳请代收)。他在信末反复加重笔迹写道:“爹!茶是钥匙!要带着咱们林家岭的魂儿来!这是背水一战!”

这封沾着汗渍与期盼的信,承载着他全部的重生希望。投入邮筒那深邃入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也随之坠入那未知的黑暗通道,飞向了遥远的、云雾缭绕的林家岭。

接下来的日子,是更加炼狱般的等待。林国栋白天像牲口一样,在混乱不堪的劳务市场挤攘的人群中,争抢着扛包、卸车之类的重体力零工,用透支体力换来的微薄铜板勉强果腹;同时,他像幽灵一样,坚持每天到茶叶协会附近逡巡,熟悉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夜晚,则蜷缩在更阴冷、更危险的桥洞或废弃工棚里,与饥寒和孤寂为伴。他迅速变得黝黑、干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里,那簇名为“希望”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未曾熄灭。他不能倒下,林家岭全村的未来,都压在他这副看似不堪重负的肩头。

约莫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十几天,一个憔悴得几乎脱了形的林国栋,终于在那位好心的代书老先生关切的目光中,颤抖着接过一个用厚实油纸和麻绳反复捆扎、沉甸甸的邮包。拆开包裹的瞬间,一股熟悉得让他瞬间鼻酸的、浓郁而独特的、带着山野晨露与炭火温度的茶香,猛地冲破省城污浊的空气,直扑他的面门!里面是父亲林大山倾注了全部心神、一锅一锅亲手炒制出的、色泽墨绿莹润、条索紧结如螺、香气内敛似兰的顶级林家茶!包裹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父亲用那颤抖却坚定的笔迹写的:“国栋,茶已寄出,全家盼你好消息。保重身体。父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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