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签约与暗流(1/2)

父亲林大山那封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字里行间浸透着焦虑与不安的家信,像一根淬了冰的探针,精准地刺破了林国栋因手握“沁芳斋”合同草案而沸腾翻滚的喜悦气泡,让他瞬间从省城初见曙光、热血奔涌的兴奋巅峰,坠入了清醒而冰冷的现实深渊。王老五!这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并未因省城受挫而稍有收敛,反而将毒牙更深、更狠地扎向了林家岭合作小组的根基!那些关于“林家要甩开乡亲单飞”、“省城合同是倾家荡产陷阱”的恶毒谣言,如同瘟疫般在村中悄然扩散;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他与公社那位手握实权、平日并无太多交集的副主任突然过从甚密,闭门私语……这一切迹象,无不预示着新一轮更隐蔽、更阴险、可能直击要害的风暴,正在家乡那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汹涌蓄势。省城签约带来的机遇与家乡潜伏的危机,如同两条骤然分岔的铁轨,一条指向充满光明的未来,另一条却可能直通万劫不复的深渊。林国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与无力感,他的人虽在省城,灵魂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紧绷的丝线,牢牢牵系在千里之外那个危机四伏的小山村,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对家园安危的深切忧虑。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与“沁芳斋”这场关乎命运的正式签约,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不仅关乎林家一门的荣辱兴衰,更紧密牵连着合作小组每一位乡亲的生计与希望。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不安与愤怒,将全部精力聚焦于签约前的最后冲刺。他带着那份写满标记、凝聚着无数疑问的合同草案,再次虔诚地拜访了孙师傅。孙师傅仿佛能看透他心底的沉重,极富耐心地为他逐条剖析,从交货时间节点的弹性把握、质量验收时近乎苛刻的感官与理化标准,到违约责任那清晰而冷酷的边界线。林国栋听得全神贯注,如同最虔诚的学徒,在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奋力记录,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刻写着未来的生死契。他明白,这白纸黑字、钤印鲜红的契约,既是护身的盾牌,也是悬于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必须洞悉其每一个字眼的玄机。

签约的日子,选定在一个天高云淡、秋阳煦暖的上午。林国栋换上了那身最好的、虽已洗得发白却熨烫得极为平整的中山装,对着破镜仔细梳理了头发,尽力掩盖住脸上尚未消退的淤青和连日奔波刻下的憔悴。当他再次迈入“沁芳斋”那间古雅静谧、檀香氤氲的会客室时,心境与初次来时那种茫然无措已判若云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激动、沉重责任与如履薄冰般谨慎的复杂情绪。

签约仪式简短却庄重。“沁芳斋”方面,除了孙师傅,还有一位面色肃然、目光犀利的采购部经理在场。双方在铺着深红色丝绒的长桌前落座,签字,交换合同,盖章。当林国栋用那支沉甸甸的、笔尖流淌着墨香的钢笔,在乙方代表处无比郑重地签下“林国栋”三个略显笨拙却力透纸背的字,并稳稳盖上“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那枚略显粗糙却鲜红刺目的印章时,他的指尖因极度的激动与紧张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一刻,他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听到了林家岭那片土地上迸发出的震天欢呼,看到了父亲林大山那双浑浊老眼中闪烁的、如同星火般璀璨的泪光。这薄薄的几页纸,承载着几代人沉甸甸的梦想与期盼,终于在这一刻,从虚幻的期盼化为了触手可及、沉甸甸的现实。

孙师傅在签约后,脸上露出了真挚而欣慰的笑容,他用力握住林国栋粗糙的手,语重心长:“国栋,恭喜!但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面保质保量、如期履约,才是真正的硬仗。我们‘沁芳斋’上下,都期待着你们林家岭真正的好茶。” 采购部经理也例行公事地再次强调了合同条款的严肃性与不可违背性。林国栋连连点头,心中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就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清晰地感受到了另一副更加艰巨的、关乎生存与信誉的千斤重担已然压上肩头。

签约成功的惊天喜讯,如同插上了翅膀,通过加急电报,飞越重山,直达林家岭。可以想见,在那个一度被失望与猜疑笼罩的小山村,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会激起怎样一场喜悦的狂澜与希望的复苏。林国栋在信中,除了报喜,更是千叮万嘱,将合同中对茶叶品质(色、香、味、形)、等级规格、包装要求以及铁一般的交货时间表,不厌其烦地详细说明,恳请父亲林大山亲自挂帅,倾注全部心神,严格把控每一道工序,绝不容许有丝毫瑕疵与差错。

怀揣着签好的正式合同和“沁芳斋”预付的一小部分象征着信任的订金,林国栋踏上了归程。回程的路,窗外景色由省城的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逐渐变为熟悉的田野阡陌、层峦叠嶂,路途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但他的心却如同被逐渐收紧的缆绳束缚,越发沉重。越是靠近那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父亲信中描述的那片“暗流涌动”的不祥阴影,就越是如同实质般压上心头,让他呼吸艰难。

果然,风尘仆仆地回到林家岭,迎接他的,除了家人和乡亲们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如同冲破乌云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还有一种隐藏在笑容褶皱下的、不易察觉的疑虑与紧张气氛,如同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合作小组的紧急会议上,喜悦的浪潮之下,明显潜涌着一股不安的暗流。李老栓私下将林国栋拉到一边,眉头紧锁地告诉他:王老五最近确实异常“安静”,不再公开叫骂,但这种死寂般的沉默,配合着他那双阴鸷眼神中偶尔闪过的冷笑,反而更让人心底发毛,寝食难安。而且,有组员警惕地反映,王老五最近和公社那个副主任的侄子——一个在公社信用社工作的年轻人——走得特别近,两人常勾肩搭背,形迹可疑。

“信用社?”林国栋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冰冷的铁锤击中。合作小组初期筹集的那点微薄如尘的公共资金,以及未来与“沁芳斋”交易的所有货款结算,极有可能都要经过公社信用社这个关口!王老五将黑手伸向那里,其用心之险恶,不言而喻!

然而,比这外部潜伏的危机更迫在眉睫的,是内部生产本身带来的巨大压力。一百斤特级茶,并且要求品质稳定如一,这对目前主要依靠爷爷林大山手工炒制、生产能力有限、几乎等同于家庭作坊的合作小组来说,不啻于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山。爷爷林大山虽然如同焕发第二春般干劲冲天,但岁月不饶人,连日的劳心劳力让他本就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咳嗽声也频繁起来。如何有效扩大生产规模、如何绝对保证每一批茶叶的质量稳定、如何建立一套清晰可查的生产记录以备“沁芳斋”可能突如其来的飞行检查……这一系列现实而严峻的问题,像无数座沉重的小山,层层叠叠地压在林国栋尚未完全从省城奔波中恢复的肩头。

他首先雷厉风行地着手扩大采摘和初加工的人手,将更多妇女和半大孩子组织起来,进行简单的标准培训,反复强调一芽一叶、一芽两叶的采摘要领。然后,他投入巨大精力,开始构建一套虽然简陋却必须条理清晰的账目与生产记录系统。他找来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用尺子打好格子,每日详细记录:鲜叶采摘量(精确到两)、出自哪片具体茶园(甚至标注向阳背阴)、炒制人(爷爷主炒,林海等学徒辅助)、炒制起止时间、火候大致感受、成品干茶重量与初步品感描述等。每一笔与“沁芳斋”相关的收支,哪怕只是购买一沓包装纸,也分文不差地记录在案。他深知,唯有自身根基牢固、行事透明,方能抵御来自外部的明枪暗箭。

然而,管理的规范化与严格化,必然触及旧有习惯的舒适区,引发新的矛盾。一些习惯了往日松散劳作方式的老组员,对每日记账、按死板标准采摘感到极大的束缚与不耐,私下抱怨之声渐起:“搞得跟城里工厂似的,条条框框,麻烦死了!咱们祖辈辈也没这么弄过茶!” 这种悄然滋生的抵触情绪,正好被那双一直在暗处窥伺的阴冷眼睛——王老五所利用。他趁机煽风点火,散播“林家父子拿省城的鸡毛当令箭,用新规矩卡咱们自己人,就是想独吞好处”的流言,这毒刺般的话语,进一步在小组内部制造着隔阂与猜忌的裂缝。

就在林国栋为整合内部力量、扩大生产规模忙得焦头烂额、唇焦舌敝之际,一个潜在且致命的危机,被家中那个心思最为细腻通透的小女儿林薇,以一种充满童真却直指核心的方式,无意中点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