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峰回路又转(1/2)
王老五领着那两名身着深色制服、面色冷峻如铁的陌生男子踏入林家小院的那一刻,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先前因顾老回信和省领导可能调研的消息而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如同风中残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凛冽寒意的现实压迫得摇曳欲灭。那两名男子,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五十上下,鬓角微霜,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院落的每一个角落都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要将这简陋的农家院落看穿;另一位较为年轻,三十出头,面无表情,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略显磨损的公文包,一副公事公办、不容置疑的架势。他们的出现,无声地宣告着一种来自体制内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压力。
“国栋啊,”王老五拖着长腔,脸上堆着虚伪的、近乎谄媚的笑容,眼神深处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这二位是县里有关部门的领导,专门下来……嗯,关心一下咱们合作社的发展情况,特别是财务规范方面。领导们也是为咱们好,怕咱们小门小户的,账目不清,将来吃亏嘛。” 他特意加重了“财务规范”四个字的语气,像淬了毒的针尖,精准地刺向合作小组当下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
林国栋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窖,手脚瞬间变得冰凉。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以最直接、最凌厉的方式发生了。对方果然避开了正面品牌冲突,选择了从这个看似技术性、程序化,实则最能釜底抽薪、置人于死地的环节下手。在当下的环境里,一个基层合作社一旦被扣上“账目不清”、“财务管理混乱”的帽子,轻则信誉扫地,融资渠道断绝,重则可能被上级主管部门勒令停业整顿甚至吊销资格,届时,什么品牌之争、发展之路,都将成为空中楼阁,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欢迎领导检查指导。”林国栋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喉头有些发紧,但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侧身将三人让进光线昏暗的堂屋。周芳正端着簸箕拣选茶籽,闻声抬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手下意识地将簸箕边缘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李老栓和几个闻讯赶来的组员挤在门口,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交头接耳的低语声中透着恐慌,院子里原本因春日暖阳而略显生机的气氛,瞬间被一种大难临头的压抑感所取代。
那位年长的干部径自在堂屋正中的旧木椅上坐下,年轻干部则默契地站在一旁。年长干部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力度:“林组长,我们接到相关反映,需要对你们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近两年的财务收支和账目管理情况进行一次例行核查。这是我们的工作证和介绍信。请你们配合,提供相关的账本、原始凭证、合同协议等所有财务资料。” 他说着,示意年轻干部出示了证件。
年轻干部已经打开了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拿出了记录本和一支吸饱了墨水的钢笔,摆出了记录的姿态。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压抑的气息。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对抗或辩解都是徒劳且有害的,只会授人以柄。他转向脸色苍白的周芳,用眼神示意她去取账本。合作小组的账目,主要由细心且读过几年书的周芳和一位略通算术的老会计共同记录,虽然比不上专业会计公司那般规范严谨,但林国栋深知财务是命脉,一再强调必须清晰、真实,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相关的票据、借条、合同也尽量分门别类、保存完整,这是他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刁难而早早筑起的防线。
很快,几本用牛皮纸仔细包裹封面的账本和一大沓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票据、凭证被周芳抱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木桌上。两名干部立刻埋头翻阅起来,时而低声交换意见,时而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堂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众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王老五假意凑近桌边,装模作样地看两眼账本,嘴角不时掠过一丝阴冷的、计谋得逞般的笑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林国栋表面镇定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内心却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涌。他回想起韩律师曾经的提醒——“要规范账目,防止被人从财务漏洞下手”,也想起顾老的叮嘱——“要经得起检查”。他大脑飞速运转,仔细复盘着近两年来的每一笔重要账目:为了应急向邻村茶商的小额借款,利息是否超出了民间借贷的合理范围?支付给韩律师的那笔商标异议代理费,后续补寄的正式发票是否已经妥善归档?甚至,上次王编辑来访,带走的那几包茶叶样品,在账目上是否做了恰当的“宣传推广”处理,会不会被认定为“账实不符”或“公私不分”?
就在这时,那位年长的干部用手指点了点账本某一页,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林国栋:“林组长,这一笔,去年十二月支付给省城‘韩林律师事务所’的五千元整,摘要注明是‘商标异议法律咨询费’,相关的法律服务委托合同、以及对方开具的正式发票在哪里?我们需要核对一下。”
林国栋心里“咯噔”一下,这正是他担心的环节之一。当时情况万分紧急,韩律师是先投入工作,后续才补办的正式合同和发票,而且发票邮寄过来时,恰逢年前邮政繁忙,耽搁了些时日。“合同和发票都有的,”林国栋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避免显得心虚,“发票是韩律师后来邮寄过来的,可能……需要仔细找一下。” 他示意周芳再去里屋那个放重要文件的木箱里仔细翻找。
王老五立刻阴阳怪气地插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哟,五千块!这可不是小数目啊!现在干啥都讲究个白纸黑字,程序合规。这合同发票要是对不上,或者找不到,那可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说不清道不明喽!”
周芳在里屋翻找的动静明显带着慌乱,箱子开合的声音、纸张摩擦的声音,都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林国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如果对方揪住这一点不放,完全可以质疑这笔支出的真实性、合理性,甚至引申出更多关于资金往来、利益输送的恶意猜测,那将对合作小组的声誉造成毁灭性打击。
就在这令人窒息、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院外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紧接着是几声清脆而急促的喇叭声,打破了林家岭午后的宁静,也如同利剑般刺破了堂屋内死一般的沉寂。众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齐齐望向院外。
只见两辆挂着省城牌照、擦拭得锃亮的黑色轿车,卷起淡淡的尘土,稳稳地停在了林家那扇简陋的院门外。车门打开,率先跳下车来的,竟是众人熟悉的省报王编辑!他步履匆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仆仆,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急切而又混合着某种振奋的光芒,快步走进院子。
“国栋同志!”王编辑顾不上礼节,也顾不上堂屋内诡异的气氛,直接对林国栋说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提高,甚至带着微微的喘息:“快!简单准备一下!顾老陪着省里分管农业的刘副省长,临时改变原定行程,车队直接拐到咱们林家岭来了!马上就要到了!”
“什么?!刘副省长?!直接到咱们这儿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在密闭的房间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在小小的院落里炸响!林国栋猛地从矮凳上站起身,由于动作过猛,凳子腿在土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震惊让他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王老五脸上那副幸灾乐祸、洋洋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转化为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嘴巴微张,像个木雕泥塑。那两名正在专心查账的县里干部也明显愣住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先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峻气势,瞬间消散了大半!
峰回路转!真正的、戏剧性的、一百八十度的惊天逆转,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王编辑带来的消息太过突然,太过震撼,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让院子里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变得复杂而混乱。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茫然失措、以及从绝望深渊中猛然看到一丝光亮而产生的、不敢置信的期待感。
林国栋是第一个从巨大冲击中反应过来的人。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但他强行用意志力将其压下,此刻,强烈的责任感和机遇感占据了上风。他立刻转向那两位县里干部,语气依旧保持尊重,但明显多了几分底气:“二位领导,情况特殊,省里刘副省长突然到访视察,您看……核查账目的事情能否暂时……”
那两位干部显然也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尤其是那位年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犹豫,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语气和态度已然发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之前的居高临下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谦逊的配合:“啊……刘省长来了?这……这是大事,天大的事!核查工作……当然可以先放一放,一切以接待省领导为重!你们先忙,我们先回避一下。” 说着,便示意年轻干部迅速而略显仓促地收拾起桌上的账本和记录工具。王老五更是脸色煞白,刚才的气焰荡然无存,眼神闪烁,手足无措地缩到了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生怕被即将到来的大人物注意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更多、更杂乱的脚步声和沉稳的说话声。只见顾老精神矍铄地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却熨烫得十分平整,步伐稳健,脸上带着温和而又洞悉一切的笑容。他的身旁,是一位穿着朴素深色夹克、气度沉稳、面带微笑的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温和却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洞察力,顾老微微侧身,正与他低声交谈着。他们的身后,跟着几位秘书、工作人员模样的干部,以及本地的公社书记、主任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却并不喧哗,径直走进了院子。这位被簇拥着的核心人物,正是分管农业的刘副省长!
刘副省长的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下略显拥挤和混乱的院子,最后落在了迎上来的林国栋身上。顾老连忙上前一步,笑着介绍道:“刘省长,这位就是我跟您多次提起过的,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的组长,林国栋同志。国栋同志,这位是刘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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