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暗箭与裂痕(2/2)
“县里要派人来查账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林家岭炸开了锅。原本就因各种流言而有些浮动的人心,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官方行动彻底搅乱了阵脚,恐慌和猜疑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查账?好好的查什么账?是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听说国栋在修水池的钱上动了手脚?还有给那个省城律师的钱,来路不明?”
“无风不起浪啊!要是账目真的清清白白,上面怎么会突然来查?”
就连一向对林国栋最为信任、立场最为坚定的李老栓和周芳,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担忧和深深的焦虑。李老栓蹲在堂屋的门槛上,吧嗒着早已没有烟丝的旱烟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愤怒和不解,良久,才用沙哑得像破锣一样的声音说:“国栋,这……这是有人往死里整咱们啊!查账这顶帽子扣下来,白的也能让他们说成黑的!这招太毒了!” 周芳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边翻箱倒柜、近乎疯狂地寻找那些可能被遗忘在角落的票据存根,一边忍不住低声啜泣,眼泪滴落在陈旧的账本上,晕开一片湿痕:“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要是说不清楚,合作社不就散了吗?咱们的心血不就全完了吗?”
面对内外交困、人心惶惶、几乎濒临崩溃的严峻局面,林国栋知道,此刻自己就是那根绝对不能折断的主心骨。他必须挺身而出,用最大的冷静和意志力,稳住这艘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的破船。他再次敲响了集合的钟声,将全体组员召集到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的堂屋。油灯的光晕下,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如同两点燃烧的炭火,逐一扫过每一张写满了恐惧、疑虑、茫然和期待的脸。
“乡亲们!”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怕,都慌!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有人在外面造谣,往咱们身上泼脏水!现在,更有人去告黑状,要查咱们的账!”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沉重的事实如同铅块般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林国栋今天,就站在这里,对着咱们林家岭的列祖列宗,对着咱们头顶的老天爷,对着咱们脚下这片养活咱们的土地发誓!”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经手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咱们合作社,为了咱们在座的每一位父老乡亲!修蓄水池的账,大到水泥钢材,小到一颗钉子,一笔一笔,都在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票据也一张不少地收着!给韩律师的钱,那是咱们为了保住‘林家岭’这块牌子,救急的钱,合同、发票,一样都缺不了!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那躲在暗处的黑手,“有人为什么早不告晚不告,偏偏在这个时候告黑状?就是因为他们明的斗不过咱们,就想来暗的!他们见不得咱们团结,见不得咱们过上好日子!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垮咱们合作社,让咱们重新变成一盘任人宰割的散沙!咱们要是自己先乱了阵脚,互相猜疑,那就正好中了他们的奸计,称了他们的心!”
“合作社是咱们大家的命根子!是咱们用血汗一点点垒起来的!谁想搞垮它,就是跟咱们全体过不去!现在,正是最考验咱们的时候!咱们要把腰杆挺得比直!把账目理得比镜子还亮!让他们来查!咱们还要把茶园伺候得更好,把茶炒得更香!让他们看看,林家岭的人,骨头是硬的,不是几盆脏水就能泼垮的!”
林国栋这番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一些即将被恐慌吞噬的组员心中。李老栓猛地从门槛上站起来,由于动作过猛,身子晃了一下,他用力拄着烟杆,激动地吼道:“对!国栋说得在理!咱们不能自个儿先垮了!谁tm敢污蔑咱们,老子第一个跟他拼了!”
周芳也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咱们大家一起,把所有的账本、票据都翻出来,仔仔细细核对清楚,不怕他们查!”
在林国栋的带领下,合作社上下暂时抛开了弥漫的猜疑和恐慌,点燃更多的油灯和蜡烛,连夜开始全力整理、核对、装订所有的账目凭证,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核查。然而,那股被对手刻意营造的紧张、压抑和不安的气氛,却如同浓重的、带着腥味的乌云,沉沉地压在林家岭的上空,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难以驱散。
两天后,由公社一名副社长和县里一名审计部门工作人员组成的、名为“账目核查小组”的两人队伍,如期而至。核查过程表面上遵循程序,公事公办,但那位县里来的审计人员挑剔的目光、时不时提出的看似专业却暗藏机锋的尖锐问题(例如反复追问某笔小额现金支出的具体用途和证明人,质疑某张票据印章的清晰度),都带着明显的、不友善的倾向性。尽管林国栋和周芳等人拿出了几乎所有的原始记录和绝大部分票据,对方却依然在个别细节上纠缠不休(如一张因雨水浸湿导致收款人签字略显模糊的小额收据,以及韩律师发票因邮寄延误尚未归档等),试图将微小的问题放大,营造出一种“账目管理混乱、存在疑点”的暗示。
核查小组没有当场做出任何结论,只是带走了所有的账本和凭证复印件,表示需要“带回县里进一步仔细研究和核实”。这种暧昧的、留有余地的态度,非但没有澄清事实,反而更加重了人们心中的疑虑和不确定性,仿佛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未落,其威胁更令人窒息。
然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就在核查小组离开后的第二天傍晚,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通过王编辑那条紧急渠道,传到了林国栋耳中:合作小组内部一位平时沉默寡言、家境极其困难、老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儿子因家贫至今未能娶亲的组员王福根,在核查小组私下、单独的“询问”中,在巨大的生存压力、或许还有某些来自外部的、针对其家庭困境的“贴心”承诺的诱惑下,竟然未能顶住压力,含糊地、但也极具杀伤力地“反映”了一些关于林国栋在平时资金使用上“比较灵活”、“有时候急着用钱就先支了,手续后面再补”等模糊的、却足以引人无限遐想的“情况”……
这枚从最信任的内部、从最柔软的下腹部射出的冷箭,彻底击穿了看似坚固的防线。信任的基石,被砸开了一道深深的、汩汩流血的裂痕。当李老栓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地跑来告诉林国栋这个消息时,林国栋正站在暮色沉沉的茶园边。他听完,身体猛地一晃,伸手扶住身边一株老茶树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站稳。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久久地、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望着在晚风中起伏的、墨绿色的茶浪,望着远处被夕阳余晖染成一片凄迷紫色的山峦。一种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尖锐而冰冷的刺痛感,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迷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外部打压未止,内部分裂的毒芽已然破土而出,林家岭合作小组这艘在风浪中挣扎的航船,不仅桅杆将折,船底似乎也开始漏水。真正的、最可怕的危机,在这一刻,才露出了它最狰狞、最残酷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