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镜与灯(2/2)
春生更加手足无措,支支吾吾,额头冒汗,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林国栋见状,连忙接过话头,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和语气显得轻松自然,试图将这次意外的“事故”轻描淡写地化解掉:“陈记者,年轻人嘛,想法活络,对未来有担心、有压力也正常。主要是现在茶叶市场竞争太激烈了,咱们规模小,底子薄,抗风险能力弱,大家心里难免会有些打鼓。但我们正在积极想办法,比如这次省里的支持,就像一场及时雨,就是给我们打气鼓劲的,就是要增强大家的信心和抗风险能力。” 他巧妙地将“不踏实”这个敏感词,解释为外部市场竞争带来的普遍压力,试图将问题的性质从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部环境挑战上。
陈雪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林国栋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具有穿透一切伪装的力量。她没有再继续追问春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但林国栋心里清楚,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经随着这句无心之言,悄然落入了记者敏锐的心田,只待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下午,陈雪提出了一个让林国栋心跳几乎再次漏拍的要求:她想随机走访几户普通的、不同情况的组员家庭,进行更深入的一对一访谈,希望能听到“更个体化、更真实的声音”。这个要求,彻底打乱了林国栋试图掌控采访节奏的设想。他无法阻止,也无法预知在这些关起门来的私下交谈中,组员们会说出什么。他只能强作镇定地表示同意,然后暗中示意李老栓和周芳,尽量以“陪同介绍情况”的名义,跟随记者去走访那些他们认为“可能不会乱说话”的、相对稳妥的家庭,希望能起到一些“稳定军心”和及时“补台”的作用。
然而,访谈的具体过程,林国栋被完全隔绝在外。他焦灼地在自己家的堂屋里踱步,每一次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或人语声,都让他心惊肉跳,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他反复复盘自己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担心是否有漏洞,是否留下了可能被曲解的把柄。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水拖住了脚步,每一分钟都是漫长的煎熬。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命运的缰绳,似乎已经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陈雪和摄影记者小刘才结束走访,回到林国栋家。陈雪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还是那种职业性的平静和专注。她坐下后,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林国栋最害怕、最不愿面对的要求:“林组长,经过一天的走访,我对合作社的情况有了基本的了解。为了确保报道的全面性和客观性,我听说你们前段时间在内部管理上遇到一些挑战,还有一位叫王福根的组员,似乎对一些事情有他个人的看法?我想,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深度报道,可能需要听听多方面的声音,包括不同的视角。您看,是否方便安排我和王福根也简单聊几句?听听他的说法。”
这个要求,如同一声毫无预兆的惊雷,在林国栋紧绷的神经上炸响。他最担忧、最极力避免的一幕,终究还是无可逃避地到来了。记者的触角,果然敏锐而执着地伸向了合作社那道最深、最痛、尚未结痂的伤口。王福根现在处于何种精神状态?他会说什么?是继续沉浸在悔恨中沉默不语,还是破罐子破摔,在记者面前说出更多更具破坏性、更不堪的言论?如果王福根再次“控诉”,那么他今天所有的谨慎应对、所有的努力解释,都可能瞬间崩塌,这篇报道很可能被引向一个完全无法预料、甚至可能是毁灭性的方向。
林国栋的脑子像被高速旋转的齿轮填满,飞速思考着对策,手心冰凉,全是冷汗。断然拒绝?那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显得心虚气短,等于向记者承认有不可告人的隐秘。爽快同意?那简直是开门揖盗,将一颗定时炸弹的引爆权拱手让人,风险巨大到无法承受。
在极度的压力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稳,语气尽可能显得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关切:“陈记者,您说的王福根……他前段时间确实因为家里遇到了一些特殊的困难,经济上、精神上压力都很大,情绪非常不稳定,对合作社产生了一些比较偏激的误解。最近他身体也不太好,一直在家里静养,很少出门。如果您觉得确有必要……我可以先去他家看看,问问看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是否适合、是否愿意接受采访。毕竟,我们也要充分考虑和尊重组员个人的实际情况和意愿,您说对吧?” 他这番话,可谓煞费苦心,既没有直接拒绝采访要求,也为可能的“不方便”留下了充分的转圜余地;同时,通过强调王福根“情绪不稳定”、“有误解”、“身体不好”,委婉地向记者暗示了其当前状态不佳,其言论的客观性和可靠性可能需要慎重评估,预先埋下了一个免责的伏笔。
陈雪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笔记本的硬壳,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镜片,审视着林国栋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仿佛在掂量他话语中的真实成分。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我理解。请您先去沟通一下,充分尊重他个人的意愿。我的出发点,是希望报道能尽可能呈现多角度的信息,更加全面、客观地反映实际情况。”
林国栋心情沉重地走出堂屋,脚步像灌了铅一样。他来到王福根家那扇依旧紧闭、仿佛与世隔绝的木门前,犹豫了很长时间,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惊慌地移动,但并没有开门。林国栋压低声音,对着门缝,用复杂难言的语气说道:“福根,是我,国栋。省报的陈记者来了,她想……想找你了解点情况,听听你的想法。你……你自己看,要不要见。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或者身体实在不舒服,没精神见人,我就去帮你回绝了。”
门内陷入一片死寂,良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才从门缝里传来王福根带着浓重鼻音、虚弱、沙哑且充满绝望颓丧气息的声音,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国……国栋哥……我……我没脸见人……我啥也不想说……我……我对不住大伙儿……你……你让记者走吧……求你了……” 声音里充满了逃避、彻底的崩溃和一种近乎自闭的绝望。
林国栋站在门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暂时躲过一劫的、巨大的侥幸感,松了一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沉的悲哀和无力感。他回到堂屋,面对陈雪探询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奈而真诚:“陈记者,实在不好意思。福根他……情绪还是很低落,身体状况也确实很差,他说……他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再提任何事。您看这……”
陈雪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事情的本质。她没有坚持,也没有流露出失望或不满的情绪,只是合上了那个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淡淡地说:“好吧,我尊重他的选择。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吧,非常感谢林组长和各位乡亲的配合与坦诚。我们还需要回去仔细整理消化今天的素材,可能明天上午还会有些补充性的、需要核实的小问题。”
送走了陈雪和摄影记者小刘,林家岭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耗尽心神的高强度战役,暂时回归了表面的平静。但那辆越野车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感却如同乌云般,更加浓重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明白,记者手中的笔,远比任何明刀明枪都更具威力,它如何描绘林家岭,将直接决定这个在风雨飘摇中挣扎的小合作社未来的生死存亡。
林国栋极度疲惫地坐在自家堂屋那冰凉的门槛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回顾这漫长而煎熬的一天,他感觉自己就像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精神高度紧张,生怕一丝一毫的失误就会导致万劫不复。他尽力展示了合作社坚韧、有价值、有希望的一面,如同在镜前努力调整光线的角度;但他也深知,有些阴影和裂痕,是无法完全掩盖的,它们就在那里,存在于记者敏锐的观察和那些未经安排的、偶然流露的真实瞬间里。陈雪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冷静如冰的眼睛,始终在他脑海中浮现,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他不知道,陈雪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究竟忠实记录下了什么——是她看到的在困境中挣扎求生的顽强与独特价值的光亮,还是她洞察到的深层次的信任裂痕、管理隐忧和普通人的迷茫与焦虑?王福根的回避,是成功避免了一场更大的舆论危机,还是反而像磁石一样,吸引了记者更深的探究欲和怀疑?这篇即将出炉的、关乎生死的深度报道,对于林家岭而言,究竟会是一盏照亮艰难前路、引来各方支持的希望之灯,还是一面冰冷无情、映出所有不堪与脆弱、从而引来更多风暴的残酷之镜? 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浸染了天空,林国栋望着远处模糊起伏的山峦剪影,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等待命运的、噬咬人心的巨大不确定性。真正的审判,尚未降临,而舆论的滔天巨浪,已在远方向着这片脆弱的港湾,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