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暗流与心魔(2/2)

李老栓当场就炸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梗着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被林国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胳膊。林国栋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此刻绝不能硬顶,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凉气,强迫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稍微平复,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难以完全掩饰颤抖的语气回答:“李干事,各位领导,我们合作社自成立以来,所有的账目往来、合同签订,都坚持公开透明,笔笔有记录,事事可追溯,我们欢迎上级领导任何形式的检查和指导工作。只是……眼下省报的采访刚刚结束,相关的报道尚未正式发布,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县里派出工作组进行大规模审计,会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和猜测?对合作社的稳定和声誉,会不会产生负面影响?”

那位为首的县里干部,姓汪,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语气强硬得不留丝毫余地:“林组长,你的顾虑我们可以理解。但省报的报道,是新闻宣传领域的事情;而县里对下属产业,特别是涉及集体资产和农民切身利益的合作社,进行规范化的监督和管理,是我们的法定职责,两者性质不同,并不矛盾。这次复核审计,是帮助你们发现问题、堵塞漏洞、改进工作的必要举措,是组织上对你们的爱护,也是一种鞭策。请你们消除顾虑,明天上午八点整,工作组会准时进驻开始工作。请提前准备好所有相关资料。” 他的话滴水不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县里工作组的即将进驻,如同最后通牒,将林家岭合作社逼到了真正的、退无可退的悬崖边缘。外部的高压打击与内部的猜忌恐慌,里应外合,形成了一张巨大而细密、令人窒息的网,要将他们彻底绞杀。当晚,林家岭合作社残存的、尚未完全离散的核心成员,在昏暗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下,召开了最后一次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般的会议。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绝望的灰霾。

李老栓双眼赤红,布满老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坑洼不平的旧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这是不给活路了啊!复核审计?说得好听!就是拿着放大镜来找茬的!白的也能被他们说成黑的!咱们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

周芳早已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账目咱们是清清白白,不怕查……可……可他们明显是冲着搞垮咱们来的!省报那边还没消息,县里就迫不及待下死手了……咱们……咱们这回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其他几位老组员也是长吁短叹,摇头不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匿名信的阴影,县里工作组的强大压力,省报消息的渺茫无踪,内部信任的濒临崩塌……所有的不利因素,仿佛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场毁灭性的、无法阻挡的泥石流,要将林家岭彻底淹没。

就在众人意志消沉、几乎要彻底放弃、准备各自寻找渺茫生路的至暗时刻,林国栋缓缓地、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气力,从那条冰冷的长凳上站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最后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却顽强不息。他环视着每一张写满了恐惧、焦虑、茫然和不知所措的脸,目光沉重地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因极度疲惫和激动而沙哑不堪,却异常清晰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乡亲们!咱们被逼到墙角了,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没路可退了!县里要来审计,好!来吧!咱们合作社的账,一笔一笔,都摊开来,晒在太阳底下!咱们的心,掏出来,摆在桌面上!他们想从账本的字缝里挑出骨头,想从咱们内部的人心里找出裂缝,那就让他们找!让他们看个够!”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一切虚伪和伪装,直刺人心深处:“那封匿名信说咱们身边有鬼?好!那今天,就在这儿,当着咱们林家岭列祖列宗的面,就在这盏油灯下,咱们把话都挑明了说!有我林国栋在一天,合作社的每一分钱,都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在座的每一位父老乡亲!谁要是心里有鬼,现在就说出来!要是没有,从今往后,谁再疑神疑鬼,谁再在背后捅刀子,散播谣言,谁就是我林国栋不共戴天的敌人,是咱们全体林家岭人共同的敌人!”

这番掷地有声、如同惊雷般的话语,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强烈闪电,瞬间劈开了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李老栓被这悲壮的气势所感染,猛地站起来,由于激动,身体微微颤抖,吼道:“对!国栋说得在理!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要查就查!老子奉陪到底!看他们能查出个花来!” 周芳也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虽然依旧带着恐惧,但更多了一种与丈夫同生共死的决然。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激发出的、悲壮的同仇敌忾之情,如同石缝中顽强钻出的草芽,在绝望的冻土上艰难地、微弱地滋生出来。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山头,仿佛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笼罩着整个林家岭,预示着风暴的来临。上午八点还差一刻,县里派出的三人审计工作组,乘坐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轿车,准时抵达了林家岭合作社那略显破败的院坝。以汪主任为首的工作组成员,面无表情地下了车,自带了一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官僚气场,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而也就在同一时间,仿佛命运刻意安排的巧合,公社那个年轻的通讯员,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地冲进了院子,手里高高挥舞着一封来自省城的、印有省报醒目报头的特快专递信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封信吸引了过去,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县审计组的汪主任等人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锐利的目光投向来信;林家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心如死灰还是残存希望,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那薄薄的、却仿佛承载着生死判决的信封里,装的究竟是拯救他们于水火的福音,还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省报的最终报道,能否成为对抗县里这场旨在彻底绞杀他们的“复核审计”的转机?而那封匿名信所提示的、隐藏在身边的“鬼”,又是否会在这场终极的考验和混乱中,现出原形? 林国栋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耳膜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交织着最后希望、深切恐惧、冰冷审视和复杂期待的目光聚焦下,缓缓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向那封决定最终命运的信函,伸出了沉重如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