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判决与抉择(2/2)

“林组长,这笔去年修建小型蓄水池的专项集资款,支出明细中,有三笔小额建材采购,为什么附的是手写收据,而非正规税务发票?收款人签章模糊,且经手人仅有王福根一人的标注,是否符合合作社既定的财务双人经办、票据规范的管理制度?”

问题精准地刺向了之前风波的核心!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李老栓脸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爆发,林国栋用眼神死死地制止了他。

林国栋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飞速回忆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语气尽可能平稳地解释:“汪主任,情况是这样的。当时正值秋汛,连降大雨,蓄水池基坑有坍塌风险,必须连夜抢修。建材是从镇上老熟人开的店里紧急赊购的,店主当时手头恰好没有空白发票,只有收据本。签字模糊是因为当晚雨势很大,收据被雨水打湿,笔迹有些晕染。王福根是当时在场的具体经办负责人,所以只有他的标注。此事在次日的合作社全体会议上进行了通报和追认,有详细的会议记录可查。”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然而,汪主任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本子上唰唰地记了几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继续低头翻阅下一本账册。这种不表态、不质疑、只记录的冷漠态度,比直接的驳斥更让人心生寒意,仿佛所有的解释在既定的程序和冰冷的规章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审计过程缓慢而煎熬地持续了整个上午,每一个细微的疑点都被提出,每一次竭尽全力的解释都仿佛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行走,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坠落的恐惧。林家岭的组员们围在堂屋门外,鸦雀无声,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烙铁上煎熬,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国家机器和制度权力面前,他们那点基于人情事理的“实际情况”和“迫不得已”,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中午时分,审计暂时告一段落。汪主任等人面无表情地离开,前往公社用餐休息。林家岭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激战过后尸横遍野的战场,连咀嚼干粮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和突兀。那篇省报清样带来的短暂振奋,早已被审计过程中那无形的、重若千钧的压力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绝望。那篇文章,此刻在众人心中,更像是一纸提前下达的、混合着些许安慰的死亡判决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合作社那扇破旧的院门口——是王福根!他不再是之前那副躲躲藏藏、精神崩溃、颓废不堪的模样。虽然依旧消瘦得厉害,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神却透出一种诡异的、近乎死水般的平静,甚至隐隐闪烁着一丝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疯狂决绝。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旧蓝布胡乱包裹着、看不出形状的包袱。

他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吸引了所有或惊愕、或愤怒、或鄙夷、或复杂难言的目光。没有人说话,空气凝固了。

王福根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他的目光直勾勾地、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专注,穿过人群,死死锁定在正站在堂屋门口、面色凝重的林国栋身上。他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到林国栋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预兆,“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院子冰冷的硬土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这一跪,石破天惊!所有人都惊呆了!

“国栋哥!我王福根不是人!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大山叔!对不住合作社里每一位老少爷们!” 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锣,却异常清晰地、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忏悔,划破了死寂,“我之前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被钱迷了眼,被他们吓破了胆!我说了混账话,做了不是人做的事!我把咱们合作社的脸,把咱们林家岭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和脑袋,发出“砰砰”的闷响,泪水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样子凄惨而可怖。“但我今天来,不是来摇尾乞怜求大家原谅的!我知道我现在说啥都晚了!磕头认罪也赎不回我的罪过!”

他猛地止住哭嚎,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诡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国栋,颤抖着双手,将那个脏兮兮的蓝布包袱举过头顶:“这个!这个是我这段日子,像鬼一样偷偷摸摸记下来的东西!赵副总……还有王老五那条毒蛇!他们是怎么一次次找到我,怎么威逼利诱我,让我在合作社里当内应、搞破坏!怎么教我在核查的时候往国栋哥你身上泼脏水!还有……还有他们最新的毒计!他们打算怎么利用省报的这篇报道!如果报道对咱们有利,他们就怎么断章取义、歪曲事实,把脏水全泼到咱们‘管理混乱’、‘内斗不断’上!如果报道对咱们不利,他们就要怎么落井下石,趁机把咱们往死里整,甚至……甚至还想好了栽赃陷害的后手!时间、地点、人证、他们许给我的好处、威胁我的话……我都记下来了!一字不落!”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然后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肩膀在剧烈地抽搐。“东西……都在这里了……交给你了,国栋哥!是杀是剐,我王福根今天就跪在这儿,任凭发落!我只求……只求别让那帮黑了心肝的王八蛋,真把咱们合作社……把咱们林家岭……给彻底毁了啊!”

这突如其来、戏剧性十足的“反水”和“投诚”,以及他交出的那份所谓的“证据”,像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在死寂的废墟上轰然引爆,将本就复杂诡异、危如累卵的局面,瞬间推向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风云突变的深渊!

王福根的跪地忏悔,和他手中那份来历不明、内容惊悚的“证据”,让林家岭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之中。这是真心悔过的赎罪?还是对手设计的、更加阴险毒辣的新陷阱?是绝望中的良心发现,还是别有用心的苦肉计?县审计组的利剑依然高悬,省报报道的双刃效应即将显现,此刻,内部最大的“叛徒”却带着可能逆转乾坤的“秘密武器”回来了!

林国栋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状若疯癫、涕泪横流的王福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紧贴胸口、那份沉甸甸的、福祸难料的省报清样,再想到下午即将继续的、结局未卜的审计。这三重巨大的、相互交织的压力;这两种性质截然相反、却都可能决定生死的“证据”与可能性,共同构成了一盘凶险万分、却又暗藏一线生机的残局。信,还是不信?赌,还是不赌?王福根的话有几分真?那包“证据”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符咒?省报的报道,最终会成为刺向对手的利剑,还是插向他们自己胸膛的匕首?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悬念、所有的希望与恐惧,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汇聚于林国栋一身。他站在命运的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前方是迷雾重重,他的下一个抉择,将直接决定林家岭这艘破船,是彻底沉没,还是能抓住那几乎不可能的、绝处逢生的微弱曙光。空气凝固,时间停滞,等待着他的,是最终的判决,也是最终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