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信任的试金石(2/2)

“山子,跟我出来一下,有点事,咱爷俩聊聊。”林国栋的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山一般的沉重力量。

王小山正蹲在灶膛前,火光映着他那张苍白、写满了惊恐与挣扎的脸。听到林国栋的声音,他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迟缓地、机械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林国栋的眼睛,默默地跟着他走到屋后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柴垛旁。

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林国栋没有迂回,目光如炬,直接刺向王小山躲闪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如同锤击:“山子,这里没外人。你看着我,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张技术员……是不是私下找过你?跟你说了什么?又给了你什么?”

王小山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激烈的内心挣扎所淹没,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得如同糊窗的纸。“国……国栋叔……我……我没有……我……”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山子!”林国栋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失望,“我跟你爹,是一起在泥巴地里滚大的交情!我是看着你光屁股满山跑,看着你长大成人的!你娘身体垮了,弟妹年纪小,你家的情况,合作社里哪一家没帮衬过?哪一顿饭不是乡里乡亲凑合着过来的?可你要是因为眼前的难处,就走了歪路,干了对不起大伙儿、对不起你爹在天之灵的事,毁了合作社这个咱们大伙儿唯一的指望,你摸摸你自己的心口,晚上睡得着觉吗?对得起谁?!”

这番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王小山那颗被恐惧和贪欲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上。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了太久的、充满绝望和悔恨的哭声,终于像决堤的洪水般从指缝中汹涌而出。“国栋叔……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爹……对不起大伙儿啊……我是鬼迷了心窍……我让猪油蒙了心啊……”

他断断续续地、泣不成声地坦白了一切。张技术员确实找了他不止一次,先是许以重利——一笔足以让他家彻底摆脱贫困、治好母亲病、风风光光娶上媳妇的巨款;接着是承诺——只要他配合在合作社内部宣扬县里方案的好处,在关键会议或场合“适时”表达对“合作”的向往,事成之后,不仅可以拿到钱,还能安排他进县茶叶公司当上令人羡慕的正式工人,端上“铁饭碗”。最近那次茶园深处的见面,张技术员塞给他的那个厚信封里,装着一笔不容小觑的“定金”,并恶狠狠地威胁他,如果敢反悔或走漏风声,不仅钱要加倍追回,还会让他全家在林家岭、乃至整个公社都无立足之地。巨大的诱惑和冰冷的恐惧,像两条毒蛇,日夜撕咬着他,让他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和矛盾。

听着王小山声泪俱下的忏悔,林国栋心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悲凉所取代。他俯身,用力将瘫软如泥的王小山拉起来,替他拍掉身上的泥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苍凉:“山子,路走错了,知道疼了,知道回头了,就还有救。悬崖勒马,为时未晚。你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除了你,张技术员还找过合作社里别的什么人?”

王小山用力抹着眼泪,哽咽着摇头:“他……他主要就是盯上我了,说我家最困难,我……我最好说话。别人……好像也试探过一两次,但没深谈,可能……可能觉得没把握吧。”

林国栋让王小山将那个装着他耻辱和恐惧的信封原封不动地交出来,并严厉叮嘱他,此事到此为止,绝不能再对第四个人提起,包括他母亲。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要表现得和往常一样,甚至可以对张技术员虚与委蛇,假意顺从,套取更多对方的意图和计划,但绝不能真的做出任何损害合作社利益的事情。这既是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是一步险棋。

回到家中,林国栋将事情的原委和自己的决定,只告诉了怒火未消的李老栓和忧心忡忡的周芳。李老栓气得直跺脚,恨不得立刻去撕了张技术员的伪装;周芳则泪流满面,既恨王小山的糊涂不争气,又心疼这孩子被逼到这般田地的可怜。

“国栋,这样能行吗?山子那孩子……靠得住吗?万一他再……”李老栓满是疑虑。

“赌一把吧,老栓叔。”林国栋目光深邃,“眼下,揭穿王小山容易,但打不掉张技术员,反而会逼着对手用更阴险的招数。不如将计就计,把这步暗棋,变成咱们的眼线。关键是,咱们内部要铁板一块,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他立刻召集了核心成员,统一思想,严密封锁消息,并加强内部团结,用一次次实实在在的炒茶、卖茶成果,巩固大家对合作社路线的信心。

就在林国栋小心翼翼地布下这步险棋,试图在暗流中把握一丝主动权的时候,公社通讯员再次气喘吁吁地赶来,送来了一封来自省城的信。这次,信封上是清晰的省报字样和落款,是陈雪记者的亲笔信!林国栋怀着复杂的心情拆开,信的前半部分,陈雪对报道引起的良好反响表示了欣慰,但笔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她提到,报道刊发后,她陆续收到一些“读者来信”和“情况反映”,其中不乏对林家岭合作社内部管理、尤其是财务透明度和决策机制存在“疑问”的声音,这些声音虽未点明具体事例,但措辞引人联想。她善意地提醒林国栋,“树大招风”,在快速发展期要格外注意“规范内部治理,透明决策程序,巩固来之不易的发展成果,避免授人以柄”。信的末尾,她委婉地询问,上次采访中隐约提及的、可能需要进一步核实的“一些具体材料”(显然暗指王福根留下的那些证据),目前情况如何,是否还需要她这边提供必要的协助?

这封信,如同一记闷棍,敲在了林国栋刚刚稍定的心神上。陈雪收到的这些“情况反映”从何而来?是张技术员那边恶人先告状,通过某种渠道将污水泼到了省报?还是合作社内部,除了王小山,另有其人也在暗中向外界传递不实信息?这封信,是陈雪基于职业责任感的善意提醒,还是受到了某种压力下的委婉施压,亦或是……某种更复杂博弈中的试探性一步? 林国栋捏着这封薄薄的信纸,感到刚刚拨开一层的迷雾,瞬间又变得浓重如墨,深不可测。他意识到,这场关乎林家岭生死存亡的较量,舞台早已不再局限于这小小的山村,而是延伸到了一个他更加难以掌控的、风云变幻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