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暴风雨前骤(2/2)

“拼?拿什么拼?咱们是鸡蛋,人家是石头!拿锄头跟人家的枪杆子拼吗?”另一位年纪稍长、经历过更多风浪的组员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们几代人攒下的家业抢走,把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断送掉?咱们就这么认了?”

众人七嘴八舌,情绪激动,却都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发出绝望的咆哮。对手太强大了,掌握着绝对的权力和资源,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林国栋一直沉默着,脸色在昏暗跳动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苗在燃烧,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沉重的碾磙,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绝望的脸,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令人心悸的坚定:“拼,是死路一条,白白送死。认,也是死路一条,慢慢等死。但是,我们还有一条路———告!”

“告?”李老栓一愣,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告谁?去哪告?县里?市里?他们官官相护,都是一伙的!咱们的状纸能递上去吗?递上去又能怎样?”

“不去县里,也不去市里。”林国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丝,“我们去省里!去北京!把咱们林家岭的冤屈,把他们如何欺上瞒下、巧取豪夺、无法无天的勾当,全都捅到天上去!省报的报道是第一步,让外面的人知道了咱们的存在和委屈;李教授那边是第二步,让上面的人看到了问题的复杂和严重;现在,到了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破釜沉舟的时候了!我们要把所有的材料———王福根留下的证据、县里出尔反尔前后矛盾的文件、张技术员上蹿下跳暗中活动的迹象、还有咱们合作社这么多年真实的账目、艰难的发展历程、受到的一次次不公打压———全部整理出来,写成血泪状子!等李教授那边一有确切消息,或者等到他们真的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的万不得已之时,我们就选派最可靠的人,带上状子,直接上访!去那些能说理的地方!”

这个大胆得近乎疯狂、悲壮得近乎自杀的计划,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倒吸一口冷气。上访?在这年头,这无异于一场以卵击石、九死一生的惊天豪赌,成功的希望渺茫如星火,而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可能会招致毁灭性的打击报复。

“国栋……这……这能行吗?万一……万一路上出了事,或者上面不理,或者……”周芳担忧地抓住他冰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哽咽。

“没有万一了!”林国栋猛地站起身,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光芒,“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轰轰烈烈!就算最终扳不倒他们,也要让上面的大官知道,在这深山老林里,有一群老实巴交的农民,被逼得没有活路了!也要让后人知道,咱们林家岭的茶,有它自己的魂儿,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被他们抹掉、吞掉的!”

他这番悲壮的宣言,如同在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李老栓第一个血红着眼睛站起来,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好!国栋!老子这辈子就跟定你了!干他娘的!大不了这把老骨头扔在告状的路上,也算对得起祖宗!” 其他核心成员也被这悲壮的情绪所感染,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近乎原始的反抗意志,压倒了恐惧和犹豫,纷纷表示同意。一个秘密的、极其危险、关乎最终命运的绝地反击计划,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开始悄然酝酿。

就在林国栋等人开始秘密、谨慎地整理材料,准备做最后一搏的同时,对手的攻势也以惊人的速度和力度骤然加紧,如同乌云压顶。第二天,张技术员便带着几个面孔陌生、神情冷硬的工作人员,以“提前熟悉情况、为清产核资工作做准备”为名,堂而皇之地进驻了合作社。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指手画脚,而是直接开始对茶园的每一垄地、作坊的每一口锅、甚至库存的每一篓茶叶进行详细的测量、登记、拍照、造册,态度强硬,程序刻板,不容任何质疑和拖延,仿佛合作社已经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合作社内部人心惶惶,冲突的引信嗤嗤作响,一触即发。压抑和恐惧的气氛,达到了。

而就在这天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之声。林国栋因为整理和隐藏那些至关重要的材料,直到后半夜才疲惫地躺下,却睡得极不踏实。约莫凌晨两三点钟,他隐约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猫爪落地般的异响。他心中一凛,瞬间清醒,警觉地悄声起身,赤着脚,像影子一样挪到窗边,悄悄拨开一道细缝,向外望去。借着朦胧的、被薄云遮掩的月光,他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动作极其敏捷地从合作社那间存放着历年旧账本和一些普通资料的杂物间方向溜出,快速隐没在墙角的黑暗中,消失不见。林国栋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窖。他立刻悄悄开门出去,蹑手蹑脚地走到杂物间门口,仔细检查,果然发现门鼻上那把老旧的铜锁有被硬物撬动的、细微却清晰的新鲜痕迹!他急忙进去,借着打火机的微弱光芒快速查看,虽然那些要命的材料他都秘密藏匿在了别处,但一些普通的记录本、往来的票据存根等,明显有被翻动过的杂乱迹象。

这个深夜潜入的黑影究竟是谁?是张技术员派来的人,想提前搜集所谓的“罪证”,为接下来的“清核”罗织罪名?还是……那个匿名信一再警告的“身边有变”的内鬼,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行动了?其目的,是窥探我方动向,还是想销毁某些可能存在的线索? 林国栋独自站在冰冷死寂的夜色中,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外部的压迫如山,内部的隐患似刀。真正的、决定生死存亡的暴风雨,已然迫在眉睫,乌云压城,电闪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