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暗夜惊变(1/2)
周芳手中那枚在清冷月光下闪烁着诡异金属光泽的物件,像一根刚从淬火池中捞出、烧得通红发亮的钢针,带着灼人的热度和尖锐的刺痛感,狠狠扎进了林国栋因极度疲惫和高度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瞳孔深处。他猛地屏住呼吸,胸腔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整个人僵在冰冷的土炕上,只有眼球在黑暗中艰难地转动,试图透过窗纸上那个破旧的、被虫蛀蚀的小洞,更清晰地捕捉妻子紧握的拳头里那不容忽视的轮廓。那是一把钥匙,一把他从未见过、样式古朴、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痕迹的黄铜钥匙,在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月华下,反射出一点冰冷而执拗的光。周芳为何在深夜独自一人,握着一把陌生的钥匙,面对吞噬了父亲的远山无声垂泪?这钥匙是开启何处的?与她父亲李老栓的惨死有何关联?与她近日来异常的沉默和躲避又有什么联系?无数个尖锐的、带着钩刺的疑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疯狂地撕咬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神经。那张如同诅咒般深植于脑海的纸条——“勿信任何人”——此刻仿佛化作了实体,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强迫自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石膏像般,缓缓躺回原位,连最细微的翻身都控制得如同电影慢镜头,生怕惊动身边这个同床共枕多年、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妻子。心脏在胸腔里失去了正常的节律,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用尽全身力气冲撞着脆弱的肋骨,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沉闷的痛感和濒临爆裂的恐惧。周芳在寒意刺骨的院子里又伫立了许久,久到林国栋几乎以为她已化作一尊石像,才终于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轻手轻脚地挪回屋内。他眯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到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把钥匙塞进枕头底下那个用碎布拼凑而成的、略显破旧的小布包深处,然后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呼吸渐渐趋于平稳。而林国栋,则睁着干涩灼痛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被烟火熏得黝黑的房梁,直到窗纸渐渐透出惨淡的灰白色。这一夜,屋内屋外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老鼠啃咬墙角的窸窣、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甚至周芳偶尔在梦中发出的模糊呓语——都像重锤般敲打在他高度紧绷的神经上,让他一次次惊起冷汗。
次日清晨,合作社的气氛比连日来的阴霾更加沉重,仿佛暴风雨前铅灰色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张技术员带着两名面色冷硬、眼神如同探照灯般不断扫视的工作组员,比以往更早地出现在院子里,皮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他们今天的“清产核资”显得格外粗暴和急切,不再像之前那样还有几分表面的程序化,而是如同抄家一般,翻箱倒柜,动作野蛮,对组员们小心翼翼的询问报以不耐烦的呵斥。当这伙人清点到合作社后院那间专门存放历年账本、契约等重要文书的杂物间时,张技术员突然停下脚步,用手掌重重拍打那扇挂着老式铜锁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林组长!这间屋子的钥匙呢?所有房间,每一个角落,都必须彻底核查清楚!这是县里的死命令!”
林国栋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目光飞快地扫向正在灶房门口低头洗菜的周芳。只见周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手里正在搓洗的一棵白菜“啪嗒”一声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手指死死地绞着湿漉漉的围裙边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钥……钥匙……”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可能……可能一时找不到了……许是……许是爹生前不知道收在哪儿了……”
“找不到了?”张技术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周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充满怀疑的弧度,“这么重要的地方,存放着合作社命根子一样的账本文书,钥匙怎么会说丢就丢?周芳同志,这该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怕被我们工作组查出来,故意藏起来了吧?”他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毫不留情地刺向周芳。
“你……你胡说!”周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激动地反驳,眼眶瞬间就红了,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愤怒,更深的却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心虚,这种反应反而更坐实了对方的猜测。
林国栋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窖,但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须站出来。他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蚀骨的心寒,一步跨到周芳身前,用身体微微挡住她,面对张技术员,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尽管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技术员,话不能这么说。老栓叔刚走,家里乱糟糟的,一时找不到钥匙也是常情。这间屋子放的都是些陈年旧账,往来票据,堆积如山,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我看,不如先紧着清点茶园、作坊、库存茶叶这些眼前的、要紧的资产,这间屋子,容我们些时间,找到了钥匙再清点不迟。”
张技术员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目光像刷子一样在林国栋和周芳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最终没再坚持,但投向周芳的那一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我已看穿你”的意味,仿佛已将周芳钉在了耻辱柱上。林国栋敏锐地注意到,工作组里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身材瘦高、总是低着头的年轻组员,在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中,曾极其隐蔽地、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周芳,那眼神交汇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似乎有关切,有焦急,还有一丝……无奈?——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林国栋,让他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这个年轻人是谁?他和周芳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午后的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峦的尖顶。林国栋心烦意乱,借口后山有几垄背阴的茶树受了冻害需要紧急处理,独自一人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合作社院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后山。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清这团乱麻。山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不由自主地走向野猪岭的方向,那个吞噬了李老栓的险恶之地。山路陡峭崎岖,布满碎石和枯枝,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站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他能远远望见那条如同大地狰狞伤疤般的深涧,黑黢黢的,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在山崖边一片长势杂乱、异常茂密的荆棘丛附近徘徊,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寸土地,希望能找到一丝被遗漏的线索。突然,一截挂在尖锐荆棘刺上的、约莫寸许长的深蓝色布条吸引了他的目光。布条的撕裂边缘很新,颜色和周芳常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几乎一模一样!他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小心翼翼地取下布条,捏在指尖,那熟悉的布料触感让他指尖发凉。老栓叔出事那天,周芳声称自己一直在家料理家务,从未出门……那这布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他对着布条出神,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可怕猜想时,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林国栋浑身汗毛倒竖,猛回头厉声喝道:“谁?!”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十几米外的树丛后一闪,迅速消失在更茂密的林子里,动作快得像鬼魅,显然对山路极为熟悉。林国栋追了几步,但对方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晃动的树枝和地上几个模糊难辨的脚印。是谁在跟踪他?是张技术员派来的人?还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内鬼”?对方是发现了他捡到布条,才仓促逃离的吗?
心惊胆战、疑虑重重地返回合作社,已是傍晚时分。院子里静悄悄的,工作组的人似乎暂时离开了。林国栋径直走向灶房,却见周芳正背对着门口,蹲在灶膛前,手里拿着火钳,正有些慌乱地将一些纸张类的东西塞进熊熊燃烧的灶火中,橘红色的火舌迅速吞噬着那些东西,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听到脚步声,周芳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回头,脸上还带着烟灰和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国……国栋,你回来了……”她慌忙用火钳将未燃尽的东西往灶灰深处埋了埋。
“芳,你在烧什么?”林国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没……没什么,”周芳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是一些……爹留下的没用的旧报纸、烂纸头,占地方,我看着心烦,就……就烧了干净。”
林国栋没有戳穿她,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灶台边缘。在堆积的柴草和灰烬旁,他眼尖地发现了一小片未被完全烧毁的纸角,边缘焦黑卷曲,但残留的部分还能隐约辨认出模糊的钢笔字迹,似乎是“……公社仓库……凭条……”字样!他的心脏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周芳到底在隐藏什么?她烧掉的东西和公社仓库有什么关系?难道她真的如张技术员所暗示,参与了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接下来的两天,合作社的形势急转直下,如同雪山崩塌般不可收拾。张技术员的工作组加紧了步伐,清点工作变得愈发细致和苛刻,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而合作社内部,那种猜忌和恐慌的气氛如同瘟疫般蔓延。之前就有些摇摆的组员,如李水生、赵小军等人,几乎公开地聚在一起议论,声音不大,但那些“早知道会这样”、“不如早点为自己打算”、“跟着林国栋只有死路一条”的只言片语,还是像毒针一样刺进林国栋的耳朵。更让他心寒的是,几个平时还算坚定的老组员,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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