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君臣(1/2)

三日后。

宣室殿,灯火如豆。

殿壁上,两道影子被烛光拉扯着,挣扎扭曲得不成人形。

刘彻亲手为卫青斟满一杯酒。

酒液注入盏中,那清冽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宫殿里,像是某种预兆。

“仲卿,你瘦了。”

刘彻的声音磨损得厉害,听不出情绪,只剩下一种燃尽后的疲惫。

卫青伸出双手。

那双曾挽过三石强弓,斩落无数匈奴王旗的手,此刻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与死灰的斑点。

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陛下……也清减了。”

他的嗓音艰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咳出的血沫。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小的案几。

却也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鸿沟的名字,叫岁月,叫亡魂。

刘彻端起酒盏,猛地灌下。

那动作,不像饮酒,更像在饮一杯毒。

“呵。”

一声冷笑,从他干裂的喉间溢出,带着自嘲。

“外面的人,都说朕的太子,仁德宽厚,不像朕。”

他没有看卫青,目光死死钉在杯中残酒上,仿佛那里面映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们说,太子只知德化,耽于仁弱。”

“仲卿。”

他终于抬眼。

那双浑浊的帝王之眸,依旧能瞬间刺穿人心,此刻死死锁住了卫青。

“你也是这么想的?”

空气,凝固了。

这不是询问。

是审判。

卫青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攥住,要生生捏爆。

他放下酒盏。

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臣不敢。”

他垂下眼帘,声音却稳得可怕。

“臣只知,大汉这间华屋,地基是陛下用血与火铸就的。”

“太子要做的,是为这华屋,粉刷墙壁,雕梁画栋。”

“地基与梁柱,缺一不可。”

刘彻盯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卫青的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突然,刘彻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沉,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讥诮与苍凉。

“说得好。”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刺骨的冷风,瞬间灌满了整座大殿。

“华屋?哈哈哈……好一个华屋!”

“仲卿,你知道吗?天下人都在骂朕!骂朕穷兵黩武,骂朕是暴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的咆哮震得殿梁微颤。

“他们懂个屁!”

“朕若不打!朕的儿子,朕的孙子,就要跪在地上,把宗室的女儿打包送给匈奴人当玩物!”

“朕若不把西域那块地攥死在手里,大汉的边境,就永远是烽火连天的屠宰场!”

他猛地一拳砸在窗棂上。

“咚!”

指节处瞬间血肉模糊。

“朕就是要当这个恶人!朕就是要让自己的手上沾满血!”

“朕来做这个屠夫,才能让据儿,干干净净地去做他的圣主明君!”

“朕把所有的仗都打完,把所有的敌人都杀光,把所有的骂名都背上!他只需要坐在皇位上,对天下说一句‘与民休息’,就能收获万世的美名!”

“这,就是朕给他的路!”

这番话,不再是君王的剖白。

而是一个父亲,一个男人,最原始、最暴烈的嘶吼。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卫青的心上,砸得他血肉模糊。

原来……是这样。

卫青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洞穿,所有的恨与怨,都在这一刻,流了个干净。

他看着那个在窗边微微颤抖的背影。

那个孤家寡人。

那个与他相辅相成的君王。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懂了他的孤独,懂了他的疯狂,也懂了他藏在雷霆之怒下,那份深沉到扭曲的父爱。

卫青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到刘彻身后,没有丝毫犹豫。

“噗通!”

双膝重重跪地,坚硬的宫砖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陛下……”

卫青抬起头,眼中没有了臣子的恭敬,只有一种同类的悲悯与决绝。

“臣这具身子,已经废了。”

卫青惨然一笑。

“与其占着位置,不如滚得远远的,免得碍了陛下的眼,也挡了年轻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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