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功过(1/2)

未央宫,承明殿。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响,冷气从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里渗出,缠住每个人的脚踝。

御座之上,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浚稽将军,赵破奴。”

“你,可在?”

队列中,一道身影剧烈一震,随即用尽全身力气般,缓缓从队列中走出。

他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布衣,在这片泼天的富贵金碧中,刺眼又卑微。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罪臣,赵破奴,在。”

嗓音喑哑,每个字都是从胸腔硬生生抠出来的。

“陛下!”

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死寂。

海西侯李广利大步出列,看向赵破奴的眼睛里,是毫不遮掩的鄙夷与残忍。

“万万不可!”

他俯身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一声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破奴兵败被俘,致我两万袍泽埋骨他乡,辱我大汉天威!此乃不赦之罪!”

“国法如山!岂能废公器而成私情?!”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凶光,声音愈发激昂:“臣恳请陛下,就在公主启程之前,明正典刑,阵前斩杀赵破奴!以慰两万忠魂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刘屈氂立刻俯身。

“臣附议!国法无情,方显天威!”

“臣等附议!”

刹那间,江充一党与李氏附庸,如同一片被风吹倒的麦浪,乌泱泱跪倒在地。

他们口中高喊着“国法”“天威”,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面色紧绷的太子刘据。

今天,他们要借“祖宗律法”这把最锋利的刀。

将太子刚刚试图伸向军中的那只手,连同赵破奴这个废子,一同斩断!

刘彻垂下眼帘,殿内只听见他指节敲击龙椅兽首的闷响,一下,一下。

他当然清楚李广利的心思。

可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占着一个“理”字。

大汉以武立国,对降将,从不宽恕。这是他亲手定下的铁律。

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全都汇聚于御座之上,也同时落在了那个跪在殿中的赵破奴身上。

刘彻的视线,缓缓扫过太子那紧绷到极致的下颌,又掠过李广利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冷笑。

他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殿内空气一滞。

所有人心中一沉——

陛下,这是有了决断。

李广利的嘴角,再也无法掩饰地扬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一刻。

一个清脆如环佩相击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

“陛下。”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刘解忧身着繁复庄重的公主朝服,在一片肃杀的玄黑与朱红之中,如同一抹行走的青色烟雨,一步步走入大殿。

她目不斜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映着御座上那个至高无上的身影。

她走到大殿中央,在离赵破奴不过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然后,敛裾,跪倒。

“儿臣,有请。”

刘彻倏然睁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这个新封的解忧公主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讲。”

“儿臣斗胆,请陛下恩准,由赵将军,护送儿臣西去。”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李广利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还没出阁的黄毛丫头,也敢来掺和这朝堂上的生死局?

他刚要张嘴呵斥。

刘解忧冷静而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儿臣听闻,赵将军乃冠军侯霍去病,骠骑营旧部。”

“冠军侯”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在死寂的殿中。

刘彻那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

刘解忧抬起头,直视龙颜:“儿臣更知,冠军侯之子霍嬗郎君,自幼便由赵将军亲自教导骑射,情同父子。”

“霍嬗”二字,精准地扎进了刘彻心中最隐秘的痛处。

那是他的爱将和嫡长女,留下的唯一血脉。

是李妍那个儿子犯下的罪孽。

更是他心中永远的遗憾。

刘解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追忆,与一个孤女对长辈的全然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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