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孤军(1/2)

“为他,清扫战场。”

宣室殿上,刘彻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却比雷霆万钧更重。

那六个字不是说给满朝文武,而是说给李广利一人听的。

他跪在大殿中央,头颅深埋,能清晰听见身后同僚们刻意压抑却更显粗重的呼吸。

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讥诮,或惊惧,如芒刺在背。

他藏于宽大朝服下的双拳,骨节已然泛白,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堂堂贰师将军,西域的征服者,天子念念不忘的挚爱李夫人的兄长。

竟要跟在一个乳臭未干的李家旁支屁股后面,去收拾残局?

一种屈辱感席卷而来。

他明白了。

李陵,这颗他原以为能随意拿捏的棋子,已然挣脱了他的手。

陛下不是用李陵这把刀去杀敌,而是用这把不计生死的疯刀,来时时刻刻提醒他这柄“国之重剑”——不要生锈,更不要自以为是。

帝王心术,竟酷烈至此。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谁都看得出,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将李陵绑在战车上,推向匈奴人的刀口。

五千步卒,没有骑兵策应,先行出征,直面数十万匈奴铁骑。

这不是先锋,是弃子。

******

出征前夜,丞相公孙贺的府邸灯火通明。

众人皆退,公孙贺亲自为李陵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烈酒,酒香混着他沉重的叹息,在书房中弥漫。

“少卿,”他将酒杯推过去,烛火在他眼中摇曳,“此行,名为先锋,实为死士。陛下这是要用你的命,去试试匈奴的刀到底有多锋利。”

作为跟随陛下多年的老臣,他深知陛下是一次洗牌。

他渴望找到下一个霍去病。

“万事,以保全自身为上。”公孙贺压低了声音,“切莫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功名,中了陛下的激将之法。”

李陵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丞相好意,少卿心领了。”

他起身,行长揖,腰背挺得笔直。

“大丈夫生于世,不求封侯拜相,只求马革裹尸。若能以我李陵五千人的性命,换得大汉北境十年安宁,死亦得其所!”

他眼中烧灼的是要把整个草原都焚烧殆尽的渴望。

公孙贺看着他。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赫赫战功的卫青;

更仿佛看到了那个张扬而又封狼居胥的霍去病。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一灯如豆。

刘据指尖捻着一封来自田千秋的密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沉静如山。

“殿下,京畿敖仓的转运使张猛,是江充的远房族亲。此人贪鄙成性,克扣兵士粮饷是家常便饭。如今大军将动,粮草乃是命脉,此人若在,必为后患。”

刘据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敖仓”的位置,那里是大军北上的咽喉。

他沉默良久,提笔,却不是写弹劾的奏疏。

次日朝会,他竟在刘彻面前,盛赞起那位张猛。

“父皇,儿臣听闻敖仓转运使张猛,忠勇勤勉,堪为国之干才。如今北地郡军需繁重,前线将士枕戈待旦,正缺此等良臣前往督办,方能安定军心。”

刘彻正因李陵之事敲打了李广利,心情甚佳。

听太子举荐的又是个“忠勇”之人,并未多想,便挥手准了。

“准奏!命张猛即刻起行,不得延误!”

一道旨意,兵不血刃,便将一颗埋在京畿要地的钉子,远远地调离了中枢。

三日后,刘据再上奏,以“敖仓乃军国重地,不可一日无主”为由。

顺理成章地,将自己门下一位出身寒微却踏实能干的儒生,安插到了转运使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朔风猎猎。

李陵的五千兵士终于集结完毕。

与其说是兵士,不如说是一群从各郡县的牢狱和市井里搜罗来的乌合之众。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甲,面黄肌瘦,眼神里不是麻木,就是畏缩。

军容不整,士气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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