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魂殇(2/2)
而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那通往死亡的宫门楼。
背影决绝,一如飞蛾扑向烈火。
石德一把扯过换上布衣的刘据,推开一处宫殿废墟下的石板,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扑面而来。
那是长安城的下水道,汇聚着帝都所有的污秽。
“殿下,请。”
石德眼中含泪,指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刘据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长乐宫和椒房殿。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是母亲最爱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埋葬他前半生所有荣耀与天真的坟墓。
他一咬牙,抱起怀中昏迷的、尚在襁褓的皇长孙刘进,决然钻进了那无尽的黑暗与腐臭之中。
片刻之后。
长乐宫门楼之上。
那个身着太子冠服的身影,在数万大军的注视下,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拔剑向天。
“父皇!儿臣冤枉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长安闷热的黎明。
剑光如电,一闪而逝。
滚烫的鲜血喷涌如柱,将天边初升的那一抹微光,染成了刺目的血红。
尸身从高高的门楼上滚落,像一个被扯断了线的木偶,重重摔在李广利的战马之前。
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李广利高坐马上,轻蔑地用马鞭挑起那尸体的下颌,确认了那身再熟悉不过的冠服。
他笑了。
笑得肆意而张狂。
“传令全军——”
“太子刘据,伏诛!”
……
甘泉宫。
殿内巨大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刘彻骨子里的燥热。
他端坐榻上,面无表情地捻动着一串黄杨木念珠。
苏文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声音里是再也按捺不住的狂喜。
“陛下……长安捷报。”
“逆太子据,兵败力竭,已于长乐宫门前……自刎谢罪。”
“卫氏余孽,尽数落网!”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冰块融化,水珠滴落铜盘的声响。
滴答。
滴答。
刘彻捻动念珠的手,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律,一颗,又一颗,仿佛永无止境。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悲痛欲绝,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听到的,不过是秋日里一片落叶的消息。
苏文壮着胆子,悄悄抬眼窥探,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御座上的天子,没有属于活人的气息。
良久,刘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朽木断裂。
“死了?”
“回陛下,李将军亲自验过尸,逆太子冠服、身形无误,确是太子本人。”
“嗯。”
刘彻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过头,望向窗外。
天,亮了。
殿外的蝉鸣声铺天盖地,聒噪得令人心烦。
那个同样在夏天出生的孩子,终究还是死在了这个夏天。
刘彻只觉得胸口的位置,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灌进来无尽的虚无。
但他依然坐得笔直。
他是大汉的天子。
天子,不能有私情,更不能有软肋。
“把冰鉴……都撤了吧。”刘彻忽然说。
苏文一愣,连忙道:“陛下,外头暑气正盛……”
“撤了。”
刘彻缓缓闭上双眼,那枚碎裂的念珠硌在掌心,尖锐地刺痛着皮肉。
“朕……”
“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