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变卖家产,准备出国(2/2)

“明天我去趟粮管所,办几张储粮存折,分批存进去,安全。”

那个年代,票券甚至比钱金贵,自然也有像银行一样的地方,可以存取。

秦建国看着女儿有条不紊的样子,心里的郁闷又化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他的烟烟,是真的长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绿色的银行储蓄存折。

里面是整整五万块钱。

是他留给女儿和还在部队里的两个儿子的应急钱。

秦水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拿起了那本存折。

她掂了掂。

五万块。

可是在那个物资匮乏,有钱都买不到东西的乡下,这叠纸,有时候还不如几张肉票来得实在。

她“啪”地一声,把存折也丢进了皮箱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那双明艳的狐狸眼在灯下看来,清澈又沉静。

“爸爸,你早点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我送你去码头。”

秦建国看着女儿沉静的双眼,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为一个字。

“……好。”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你也早点睡。”

秦水烟对他笑了笑。

她看着父亲蹒跚着上楼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第二天。

天还未亮,灰蒙蒙的一片。

黄浦江的码头上,晨雾弥漫,带着江水特有的潮湿与腥气。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码头最偏僻的角落。

秦建国亲自开着车。

他找到了那个接头的蛇头,一个精瘦的男人,眼神像老鼠一样滴溜溜地转。

钱和证件,被塞进了一个油腻的布包里。

蛇头快速地点了点,满意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上船吧,马上开了。”

秦建国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车边站着的女儿。

晨光熹微,将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穿着一件最普通的蓝色工装,却依旧掩不住那张脸的活色生香。

一想到自己即将远渡重洋,将这个才十八岁的女儿,独自留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去面对那未知的、艰苦的下乡生活……

一股巨大的悲痛和不舍,猛地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悲从中来。

他堂堂七尺男儿,此刻眼眶竟控制不住地红了。

他猛地扭过头去,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脆弱。

一只柔软的手,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秦水烟把脸贴在他僵硬的后背上,声音很轻。

“爸爸,别难过。”

“五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对面,安顿好了,记得给我来信报个平安。”

蛇头不耐烦的催促声传来。

“快点!磨磨蹭蹭的,想被巡逻队抓到吗!”

秦建国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泪意强行压了回去。

他转过身,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上那艘破旧渔船的跳板,一步三回头。

目光死死地锁在码头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船舱里,已经挤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知的惶恐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逃亡者。

渔船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离岸。

秦水烟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码头上。

她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一轮红日正挣扎着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江面。

江风猎猎,吹动着她的长发和衣角。

她看着那艘船,在视野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到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许久。

她笑了。

在那张明艳绝伦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这一世,她守住了爸爸的命。

等秦建国的船,彻底消失在眼前。

秦水烟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她没有回家。

她在沪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死胡同里。

这里是黑市。

秦水烟下了车。

她那身最普通的蓝色工装,和那张明艳到过分的脸,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无数道或贪婪,或警惕,或惊艳的目光,像黏腻的虫子一样爬上她的身体。

她却毫不在意。

上辈子,比这更肮脏的眼神,她见得多了。

她径直走向一个角落里抽着旱烟的干瘦男人,那是黑市里最大的“倒爷”。

“要票。”

她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

“什么票?”

男人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着她。

“粮票,肉票,糖票,布票……有多少,要多少。”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看到肥羊的精光。

“小姑娘,口气不小啊。”

秦水烟没理会他的调侃,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直接拍在了他面前的木箱上。

“钱,够吗?”

男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迅速将钱扒拉过来,藏进怀里,脸上的懒散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

“够!够!您等着!”

半个小时后,秦水烟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从黑市里走了出来。

她发动汽车,又去了粮管所。

粮管所里,穿着制服的办事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她敲桌子的声音惊醒,一脸的不耐烦。

“干什么?”

“办储粮存折。”

秦水烟说着,将自己的身份证明和一大堆票券放在了柜台上。

办事员的眼睛,因为那堆积如山的票券,一点点瞪大了。

他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谁一次性存这么多的。

这得是哪个大干部的子女?

他不敢怠慢,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给她办好了一切。

一本崭新的,绿色的储粮存折,递到了秦水烟手里。

秦水烟收好存折,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等她从粮管所出来,街边的百货商店正好开门了。

她又走了进去。

“同志,我要十副劳保手套。”

“还要四套最耐磨的劳动布长袖衣裤。”

“棉被,搪瓷脸盆,军用水壶,毛巾牙刷……”

她买的,全是下乡劳作最朴素、最实用的东西。

她是要去乡下劳作的,不是去度假。

皮肉之苦,在所难免,她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将所有东西打成一个巨大的包裹,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开车拉到了邮政局。

“同志,我是下乡知青,提前把行李寄过去。”

邮政局的人见多了这样的年轻人,早已见怪不怪。

“去哪儿啊?”

“和平村。”

“行,填单子,盖章。”

爽快利落。

等她开着车回到秦家老宅时,天色已经擦黑。

往日里人声鼎沸的家,此刻空无一人。

她一个人躺在二楼卧室那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

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接下来,还有很多人要见,很多事要做。

秦峰,秦野……

不知道那两个傻小子,在乡下看到突然出现的她,会是什么表情。

还有……许默。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现在,该是十九岁了吧,正是野狗一样桀骜不驯的年纪。

他会喜欢现在的她吗?

会的。

秦水烟笃定地想。

上辈子,那个男人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辈子,她主动走向他,他怎么可能拒绝。

以后,她要考大学,要做生意,她有那么多的事可以做。

她再也不是那只被囚在笼中,任人摆布的金丝雀了。

窗外,夜幕四合。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