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林、靳、棠。”(2/2)
这个回答让陆知许更加困惑了。他追问道:“可是你对我一直很冷淡。从昨天见面开始就是。请问,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吗?”
秦水烟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前方的道路上移开,侧过头,正视着他。
“没有。”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语气毫无起伏地继续说道,“我对不熟的人一直这样。陆同志,你是不是在别的女人那边得到了太多优待,就以为世界上所有女人,都理所应当要对你另眼相待?”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陆知许彻底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有哪个女人敢用这种近乎冒犯的语气跟他说话。她们要么对他敬而远之,要么对他趋之若鹜。
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秦水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她重新发动了拖拉机,车子又开始颠簸起来。
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她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
“你今天打乱了我的行程。”
陆知许闻言一怔。
“原本我今天是要休息的。”她说。
原来如此。
陆知许恍然大悟,随即又是一阵苦笑。他再次抬手摸了摸鼻子,郑重地说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给你添麻烦了。”
感情自己还真的从一开始就得罪她了。虽然不是他主动要求的,但归根结底,确实是因为他的到来,才占用了她的休息时间。
秦水烟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接下来的路程,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安静。
陆知许似乎是觉得这气氛实在太过沉闷。
又开了一段路,他又开始没话找话。
“秦知青,你是沪城来的?”
秦水烟目视前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回应。
“我听说…你父亲在沪城开工厂?家里条件应该很优渥吧。”
秦水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怎么了。”
陆知许却像是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和戒备,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用一种看似闲聊的语气,抛出了那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好奇。”他的声音温润依旧,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探究意味,“像你这样的家庭出身,为什么不留在沪城,继续过你的大小姐日子,反而突然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吃这份苦呢?”
“你是在……躲什么吗?”
秦水烟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然而,无人看见,她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陆知许,果然来者不善。
秦水烟缓缓转动方向盘,避开路中央一个巨大的泥坑。车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陆知许下意识抓紧了身前的栏杆,镜片后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侧脸。
“躲?”
秦水烟终于开口。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陆同志,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能躲什么?又需要躲什么?”
“实话跟你说吧,因为我爸爸,他赌博,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家里的厂子,那座老宅,所有能变卖的东西,全都被他拿去填了窟窿。最后……他带着剩下的钱,跑了。”
说到这里,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能怎么办?债主天天堵在家门口,泼油漆、砸玻璃,恨不得把我卖了抵债。我一个身无分文、身份又尴尬的资本家小姐,除了响应号召下乡来给自己谋条生路,还能有别的出路吗?”
“沪城的好日子?陆同志,那种日子,我早就过不起了。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穷乡僻壤吃苦?我是没得选。”
陆知许眸光微微一闪。
“你父亲……跑了?”他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对啊。”秦水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极轻地叹了口气,“跑了。跑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我那些所谓的亲戚,一听说我家出事,躲得比谁都快。我不跑,难道留在沪城等着被那些债主生吞活剥吗?”
陆知许沉默了。
他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前方那条颠簸不尽的土路。他安静了下去,镜片反射着刺目的天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秦水烟的心跳,在这一刻擂得如同战鼓。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信了几分。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秦水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陆知许突然再次开口。
“秦同志。”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中国,除了进行农业考察,其实……还有一件私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是在找一个人。”
秦水烟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最后已知的行踪,就是在沪城。之后就彻底失踪了,杳无音信。”陆知许缓缓说道,“我想,你从小在沪城长大,或许会听说过他的名字。”
来了。
秦水烟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强迫自己呼吸平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让方向盘在手里打滑。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叫什么?我在沪城从小长大,三教九流的人认识的还真不少。说不定,我还真认识呢。”
陆知许的身体微微转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将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笼罩在内。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林、靳、棠。”
他说完,目光便如鹰隼般死死锁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任何一毫厘眼神的变化。
“你认识吗?”
轰——
秦水烟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林靳棠。
这个如同噩梦般纠缠了她两世的名字,这个让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男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一个陌生男人的嘴里被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