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廷争面赤 特科初立(2/2)
李日宣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浑身剧烈颤抖,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与惊吓。他猛地以头撞地,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回声在殿内回荡,嘶声力竭地喊道:
“陛下!您…… 您这是诛心之论!臣等一片公心,天地可鉴!陛下若如此看待臣等,视我等忠贞之士如蠹虫朽木,臣…… 臣等还有何颜面立于这朝堂之上?臣请乞骸骨!辞官归乡!”
“臣等请乞骸骨!”
“臣附议!愿随李御史一同辞官!”
超过三分之一的官员,包括多位部院侍郎、郎中、御史、给事中,齐齐叩首,声音带着悲愤与决绝,甚至透着一丝要挟。这是文官集团最强大的武器 —— 集体请辞,以瘫痪政府运作相威胁,逼迫皇帝让步。
面对这黑压压跪倒一片、以政治生命相搏的臣子,朱由检站在他们中间,形单影只,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严。他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冰冷的嘲讽:
“好啊!都要走?可以!朕,绝不阻拦!”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箭,射向武官班列末尾那个一直垂首不语的身影:
“骆养性!”
“臣在!” 骆养性应声出列,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甲胄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而冰冷的铿锵之声,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威慑力。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铁意:“给朕记下!今日所有‘乞骸骨’官员的名字、官职、籍贯、出身,一一登记造册,不得遗漏!他们空出的位置,朕正好用那些真正愿意为大明流血出汗、懂得实务、能办实事的‘杂流’‘草莽’来填上!你们以为没了张屠户,朕就要吃带毛猪吗?!”
图穷匕见!皇帝不仅不接受威胁,反而要顺势进行一场大规模的人事清洗,彻底打破文官集团的垄断!
局面瞬间僵住。跪着的官员们万万没想到皇帝如此强硬,竟真的要 “掀桌子”。若真被记名罢黜,不仅政治生命彻底终结,以这位皇帝清算阉党的狠辣,后续恐怕还有更可怕的清算在等着。一些人开始额头冒汗,后背被冷汗浸湿,之前的悲愤决绝,渐渐被恐惧取代,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朝堂即将彻底决裂的时刻,首辅施凤来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深知,若真让局面彻底破裂,国政即刻便会陷入瘫痪,流寇与建奴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只能两败俱伤。
“陛下息怒!诸位同僚亦息怒!” 施凤来急步出班,跪倒在御阶之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急切,“诸位同僚一片忠心,只是言辞过激,方式欠妥,并无逼宫之意;陛下求贤若渴,欲破格用人以救时弊,其心亦可昭日月。然,祖宗法度不可轻废,天下士子之心不可寒。臣有一议,或可两全,望陛下与诸位同僚斟酌。”
他抬起头,目光在皇帝与群臣之间流转,谨慎地说道:“可否在常科、制科之外,由陛下特旨,另设一‘特科’?专用于招揽此等确有安邦定国、经世济民之特殊才干,而又不擅科举文章之士。朝廷可明定规章,严设考核,由陛下亲自主持,内阁、吏部、都察院协同办理,公开透明,择优录用。如此一来,既不坏祖宗抡才大典,又能为国揽得真才,既全了陛下求贤之心,又能平息天下物议,实乃共渡时艰之良策。”
这是一个台阶,一个为双方保留颜面的妥协方案,既给了皇帝破格用人的渠道,也维护了文官集团坚守的 “正途” 底线。
朱由检胸膛微微起伏,心中的怒火仍未完全平息,但他也清楚,今日不可能完全压服整个文官集团,施凤来的提议已是目前最优解。他强压着将那帮 “逼宫” 者通通罢黜的冲动,沉默了片刻,身上那冰冷的威压缓缓收敛。
“准奏。”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岩、宋献策,即视为首期‘特科’入选之人,其所任官职不变,照常履职。着内阁会同吏部、都察院,半月内拟订‘特科’章程细则,明确报考条件、考核科目、授职品级,报朕批准后推行。往后,凡有特殊才干、不循科举正途者,皆由此途进身,不得再以中旨私授官职。”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仍跪在地上的官员,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至于尔等…… 今日之事,朕不予追究,权当是君臣议事,言辞过激。都起来吧,各司其职,莫要再让朕失望。”
“臣…… 谢陛下隆恩!”
跪着的官员们如蒙大赦,声音参差不齐,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复杂难言的情绪,相互搀扶着,艰难地站起身来。许多人腿脚发软,袍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神色狼狈不堪。
“退朝。”
朱由检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御座之后的屏风深处。
皇极殿内,百官默然肃立,无人言语。一场惊天风暴看似平息,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场皇帝与文官集团在用人权上的激烈博弈,没有真正的赢家。朝堂之上的裂痕已然加深,那 “特科” 之名,如同一根楔子,硬生生打入了延续二百年的科举铁幕之中,打破了文官集团对仕途的垄断。
这场廷争的余波,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