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怒海初逢 火炮惊涛(1/2)

六月十一,东海。

清晨的海雾还未散尽,像一层乳白色的纱,将整个“镇海”号旗舰包裹其中。郑芝龙站在舵楼高处,鼻翼微微翕动——他嗅到了风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油味。

那是焚烧船帆的味道。

“总兵。”亲兵长郑豹从舷梯快步上来,压低声音,“夜不收的哨船回来了。前方三十里,鬼角群岛海域,发现敌踪。”

郑芝龙没说话,只是抬手。

立刻有亲兵递上单筒千里镜。铜制的镜筒在海雾中泛着冷光,郑芝龙调整焦距,视线穿透薄雾,望向东北方向那片犬牙交错的岛礁。

鬼角群岛。这片位于琉球与九州之间的海域,以暗礁密布、水道复杂着称。洪武年间,倭寇曾在此设伏,全歼过一支大明水师分舰队。

“多少船?”郑芝龙的声音平静如常。

“哨船不敢靠太近。”郑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看桅杆数,一、二,三四五,至少……七八十艘。其中有六艘大安宅船,看形制,是萨摩藩的旗本水军。”

“萨摩藩……”郑芝龙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岛津光久倒是心急。不等我们到九州,就迫不及待要在这海上会一会大明的王师。”

他转身走下舵楼,战靴踏在柚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艘“镇海”号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随着他的脚步,开始缓缓调整风帆角度。

中军舱里,随军参谋宋献策正对着一幅海图沉思。图是锦衣卫提供的,据说是从长崎荷兰商馆高价购得,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鬼角群岛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暗礁。

“宋先生。”郑芝龙推门而入,“鬼角群岛有‘客’迎候。”

宋献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惊讶:“是萨摩水军?”

“七八十艘,六艘安宅大船打头阵。”郑芝龙在海图前坐下,手指点向群岛中央那条最宽的水道,“他们选的这个位置很刁钻——水道两侧都有岛礁做屏障,正面只有三百丈宽。我们的舰队若想通过,必须排成一字长蛇阵。”

“然后他们的安宅船就可以从两侧岛礁后杀出,拦腰截断我舰队。”宋献策接话道,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典型的倭寇战法。嘉靖年间,俞大猷将军就吃过这个亏。”

舱内一时沉默。

郑芝龙盯着海图,忽然问:“先生觉得,该怎么打?”

“总兵考我?”宋献策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陛下临行前给的三个锦囊,这是第一个。说遇敌首战时,方可拆看。”

锦囊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四个字:

“示敌以弱”

郑芝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忽然放声大笑:“好!好一个示敌以弱!”

他站起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传令各舰。前队二十艘福船,挂旧帆、升破旗,阵型散乱些。炮手只装填三分火药,打出去的炮弹要落到敌船百丈之外。”

“总兵这是要……”郑豹有些迟疑。

“钓鱼。”郑芝龙推开舱门,海风灌进来,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钓岛津家那条心急的大鱼。”

辰时三刻,海雾终于散了。

阳光刺破云层,将鬼角群岛那片狰狞的礁石照得清清楚楚。群岛中央那条主水道上,二十艘大明福船正歪歪扭扭地前行——帆是洗得发白的旧帆,旗帜也破了好几处,甚至有一艘船的侧舷还留着修补的痕迹,像是刚经历过苦战。

群岛东侧,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

萨摩水军大将岛津久通站在安宅船“鬼丸”号的船楼上,举着荷兰制的千里镜,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他是萨摩藩主岛津光久的族弟,执掌藩内水军已有十年。三个月前劫掠大明海贸公司商船的那一仗,就是他亲自指挥的。

“果然如兄长所料!”岛津久通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得意道,“明国水师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你看那些破船——怕是刚从船坞里拖出来充数的!”

副将小声道:“将军,还是要小心些。明国皇帝敢派舰队跨海而来,必有依仗……”

“依仗?”岛津久通嗤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太刀,“明国的依仗,不过是些老旧的火铳、佛郎机炮。而我们——”他指向船舷两侧那六门崭新的青铜炮,“有荷兰人给的十二磅舰炮!射程、威力,都远胜明国!”

他转身下令:“传令各船!待明军前队完全进入水道,左右两翼同时杀出!安宅船负责撞沉敌舰,关船、小早船负责跳帮接舷!”

“得令!”

命令通过旗语和法螺号,迅速传到隐藏在礁石后的每一艘倭船上。

七十余艘战船开始缓缓调整角度。安宅船巨大的船身推开海水,船首包覆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关船和小早船上的武士们则开始检查刀剑、整理铠甲,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光。

“总兵!”了望兵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敌船动了!左右各三十余艘,六艘大船居中!”

郑芝龙站在舵楼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鱼上钩了。”

他抬手,身后亲兵立刻举起两面红色令旗,在头顶交叉挥舞。

这是“按计划行事”的信号。

前方那二十艘“破旧”的福船上,船长们几乎同时下令:“降半帆!炮手就位——记住,只装三分药!”

福船的速度慢了下来,阵型显得更加散乱。有几艘船甚至开始互相磕碰,水手们慌乱的喊叫声顺着海风传出去很远。

这一幕,让岛津久通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警惕。

“出击!”

他拔出太刀,刀尖直指前方。

午时初,海战爆发。

七十余艘倭船从礁石后蜂拥而出,像两把巨大的钳子,狠狠夹向水道中的二十艘明军福船。六艘安宅船一马当先,船首的铁撞角劈开海水,直扑明军阵型中央。

“放箭!”

倭船上的弓手率先发难。数以千计的箭矢掠空而过,黑压压一片,钉在明军福船的船帆、甲板上。但明军水手早有准备,纷纷举起藤牌遮挡,伤亡并不大。

真正的杀招在接舷。

当第一艘安宅船“鬼丸”号撞上一艘明军福船的侧舷时,岛津久通第一个跳上了敌船。他挥舞太刀,砍翻两个举着长矛的明军水手,狂笑道:“明国猪猡!受死吧!”

更多的武士跟着跳帮。他们嚎叫着,眼中是即将收获战功和财富的狂热。

但诡异的是,那些明军水手并没有死战。他们在象征性地抵抗几下后,竟然纷纷跳海逃生——有些人甚至提前在腰间系好了浮木。

“撤退!撤退!”

剩下的明军福船开始调转船头,慌不择路地向来路逃窜。有几艘船互相碰撞,卡在水道口,反而堵住了去路。

“追!一个都不要放跑!”岛津久通杀红了眼,指挥倭船全线压上。

七十余艘倭船全部涌入了水道,阵型因为追击而拉得很长。最前方的六艘安宅船已经追出了水道口,而后面的关船、小早船还挤在狭窄的水道里。

就在这时。

东南方向的海平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帆影。

不是二十艘,不是五十艘。

是一百三十一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以严整的雁翎阵型,乘风破浪而来。为首三十一艘船,船身明显比福船、广船高大,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天空。

“那是……”岛津久通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认得那种船型——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盖伦战舰。但眼前这些船,比荷兰人的还要大上一圈,侧舷的炮窗数,更是多了一倍不止!

“总兵有令——”

明军舰队中,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一百三十一面血旗同时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登莱水师,炮火准备!”

三十一艘新式炮船上,所有炮长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红旗。炮手们将早已装填完毕的实心弹推入炮膛,点燃的火绳在手中嘶嘶作响。

“目标——”旗舰“镇海”号上,郑芝龙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到每一艘炮船,“敌前队六艘安宅船!距离三百丈,一发试射!”

“放!”

三十一门二十四磅重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的火焰将海面映成一片橘红,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船船身猛地一震。三十一颗沉重的铁弹撕裂空气,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第一轮齐射,就有四颗炮弹命中。

“鬼丸”号的左舷被两颗炮弹同时击中。二十四磅重的铁球轻易撕开了包覆铁甲的船板,在船舱里翻滚、弹跳,所过之处木屑横飞、血肉模糊。一门荷兰炮被直接砸飞,炮身砸死了三名炮手。

另外两艘安宅船也中了弹。其中一艘的舵楼被整个掀飞,操舵的武士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了一团血雾。

“这……这是什么炮?!”岛津久通趴在甲板上,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他见过荷兰人的舰炮,但绝没有这样的射程,更没有这样的威力!

“第二轮齐射!放!”

郑芝龙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又是三十一颗炮弹呼啸而至。这一次,炮手们调整了角度,炮弹的落点更加集中。六艘安宅船全部中弹,最惨的一艘被五颗炮弹连续命中水线,海水疯狂涌入,船身开始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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